《听佳音》林桑榆

25、第 25 章

　　法学院的植被林木不比本校少。甚至因为人少，此处显得更遗世独立。
　　开春，刚下过一场春雨。道路两边的梧桐被缠绵的雨水敲打过后，徐徐散发出原木的香。
　　有的人喜欢闻汽油味，有的喜欢烟花炸过后的硝烟味，而候佳音喜欢木头、香灰这一类。
　　她闻得入迷，随便用纸巾擦了张椅子坐下，耳边全是自然的呼吸。
　　忽而，不远处传来汽车的轻微轰鸣。候佳音闻声望去，发现一辆白色天籁。车主估计有什么事特别着急，即便在校道上也加着速而来。
　　候佳音身前有几处小洼地，此时积满了水。按照经验，天籁驶过的速度会惊起洼地里的雨水，溅上她的腿。
　　瞧了瞧身上那件来自周图南之手的连衣裙，候佳音想也没想，弯腰捡了块砖头，站起来冲着即将到达的天籁车主扬砖头示意——
　　你丫不减速就等着被砸窗户。
　　她身姿绝、容貌娇，外加周图南送的连衣裙加持，一头长发被春风撩拨起，活脱脱一个小仙女。
　　阅女无数的赵喆当然见过仙女，可他没见过仙女捡砖头。
　　仙女在他飞驰而过的一瞬间还微微鼓了腮帮子，眼睛瞪成铜铃，让人忍不住想将她的脸捧到眼前来捏圆搓扁。
　　捡砖头这招果然管用，赵喆飞快地降了车速，候佳音的连衣裙幸免遇难。
　　她扔了砖头拍拍手，周图南的电话打来，说正往回走。候佳音飞快忘了这茬，欢欣四顾着告诉他，她在哪条道，哪颗那颗树下。
　　那头，等待红绿灯的路口，赵喆摸着下巴回味方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仙女”有意思。明明打扮淑敏、长得也俏，没想到脾气这么能闹。
　　正思考着，车载广播传来电台的声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炸成了烟花，需要用一生来打扫灰炉。”
　　毫不意外，此时的赵喆心里起了灰。他暗自后悔当时没停车，应该拍张照片儿的，方便寻人。
　　夜。
　　“查行车记录仪啊哥们儿！”同宿舍的陈凡灵机一动，给赵喆支招。
　　还没到夏天，男生宿舍里就开始有些臭烘烘的，唯独角落最靠墙的那张床，整洁得如淤泥里长出的莲花。靠近了，能闻到樟脑丸的清香，味道和窗外那一串叫不出名字的树叶有些像。
　　周图南和寝室里几个人关系不错。拜过往后遗症所赐，他一向与人好说好量，就是为了不得罪人成为风暴中央。
　　只不过现下他们的话题他一点也不感兴趣，反正三天两头不是这个有目标，就是那个有情况。周图南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和笔记上，桌灯的阴影将他的轮廓打得更加立体。看过去有股额外的认真魅力。
　　后来一屋子的人不知道讨论了什么，赵喆好像出去了一趟，大概是翻行车记录仪。因为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声音兴奋又带点痞气地夸陈凡：“丫挺有招儿啊。”
　　行车记录仪果然把“仙女”的拍得较为清晰。因为当时他下意识减了车速。
　　陈凡八卦兮兮地让赵喆把姑娘的照片给大家伙儿看看，因为赵喆在宿舍里素有“香帅”的名号。附近哪个学院有哪个妹子他门儿清，要是他都说漂亮，必然是绝色。
　　借了季节的光，刚下过雨的天碧蓝如洗。候佳音站在几颗高大的梧桐树下，一身飘飘长裙。受了周图南的搭配指引，她扎了个半高的公主髻，外加一双灵眼和尖下巴，确实有点让人移不开视线。
　　恰巧，周图南看书太久眼睛涩，起来走动。
　　见他们的高岭之花终于起身，陈凡迅速将手里的行车记录仪举过去，吆喝着让他也欣赏欣赏。
　　周图南不过瞥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删了吧。”他想也未想提议，说完便抬起胳膊准备取记录仪。
　　赵喆扑过来：“别啊！”他叫唤着，一把夺过：“小爷凭本事拍到的，干嘛要删？”
　　周图南稍稍平复下胸口的郁气，状似无意地告诫他，都是学法的，明知故犯么不是。如果姑娘追究起来，侵犯肖像权的罪名铁板定钉。
　　赵喆笑他草木皆兵。周图南面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肉眼可见地冷却。
　　“删了吧。”
　　这次是下通牒的口气，给赵喆整懵了。
　　那张照片最后到底删没删，周图南不知道。因为他很快也发现了自己不寻常的反应，迅速走出了宿舍，只听得背后赵喆隐隐约约的声音：“他吃枪药了？”
　　陈帆等人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候佳音并非B大的，且学校距离B大远，赵喆费了好一番周折都没找到，有些沮丧。
　　沮丧的不止赵喆，还有候佳音——她已经连续七天都没有收到周图南的“搭配指南”了。
　　候佳音脸皮厚，但女孩子独有的自尊心不比谁少。她故意周末没去找他表示抗议，周图南还是不声不响。
　　终于在辗转难耐第八个晚上，她忍不住打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开门见山问：这位兄弟最近很忙吗？
　　周图南回得快，简洁两个字儿：还好。
　　候佳音：那为什么连续一周早上都没有叫醒服务了！
　　她没直接说搭配的事儿，她知道周图南是聪明人，该懂的都懂。
　　这厢，课桌前的周图南看着对话框思索良久，才慢慢敲下字，开启了一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你被拍照片儿了。
　　候佳音窝在被窝里，捧着手机犯傻：所以你去帮我打官司了嘛？
　　周图南：……只是好奇怎么会有人拍你。
　　候佳音：怒气冲冲.JPG。听起来好像在吐槽我不配。不是，我长这样儿，太容易让人一见钟情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周图南无语，一下子都不知该说她迷之自信好，还是该继续原来的话题。
　　思忖片刻，继续原来的吧，否则还显得自己真挺在意似地。说出来了，萦绕心头良久的诡异烦恼说不定就此消失。
　　周图南：在没帮你穿搭前，似乎扑上来的都是歪瓜裂枣。
　　候佳音迅速GET到重点：哦？意思这个还挺根正苗红？那我要见见！是谁！
　　她原本抱着开玩笑的态度，谁知道周图南彻底不理她了。候佳音还是个爱情菜鸟，不明所以下只能伸出腿，踹了踹隔壁傅小颖的床架子祈求迷津。
　　“听起来像吃醋了。”傅小颖放下手机小说，探过头来大胆猜测：“跟这本小说男主似的，阴阳怪气或者突然不理人就是吃醋了。”
　　“有没有谱儿啊？”候佳音尽力压住心里那些甜丝丝儿的触角。可触角太多，和水母一般，撩得她止不住地眉开眼笑：“要是判断错误我就锤死你。”
　　傅小颖看不惯她的痴线表情，一边嗤之以鼻一边翻身下床，同时吆喝候佳音：“抽根烟去？”
　　陪上厕所、陪抽烟、陪一切……是女孩子表达友谊的方式。
　　可一想到周图南那张板起来就极臭的脸，候佳音忍住了诱惑，拒绝了傅小颖递过来的细白条。
　　开水房，候佳音从睡衣荷包里掏出一片口香糖代替烟草，嚼得津津有味。
　　傅小颖骂她没出息，周图南又看不着？候佳音摇摇头，“他鼻子可灵了。”她不敢试法。
　　一般情况下，她对周图南可谓言听计从，比她爸还管用。如果哪天她叛逆，充其量不过是想博他关注。这点她自己也清楚。
　　傅小颖吐白色眼圈，候佳音吐白色泡泡，两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就这样挤在开水房里讲恋爱。
　　傅小颖和她喜欢的男孩子彻底断联了，因为男生有了女朋友。
　　候佳音问她伤心吗，傅小颖被烟呛了一嗓子，疯狂咳嗽：“你他妈问的是人话吗？”
　　话落，候佳音自己也笑了，哈哈哈哈地道歉说不好意思。
　　“不过，做不成恋人，朋友总是可以的嘛，你们认识那多年，失联怪可惜的。”候佳音不太理解。
　　傅小颖好歹已经尝过单恋的个中滋味，有的事情比她有发言权。
　　“真正喜欢的人是没办法做朋友的。”傅小颖扯唇，露出一个有些艳又有些讽的笑：“我很期待有一天，你那位周律师有了女朋友，看你会不会鬼哭狼嚎。”
　　“想打架就直说，我会满足的。”候佳音抡了抡拳头。
　　傅小颖笑得更开怀，“你知道吗？其实最折磨的，不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而是，他明明就不喜欢你，却老是做一些事情让你误以为，他喜欢你。”
　　太绕了，候佳音听得头疼。又或者是傅小颖的话太容易让人代入，她可不想再失眠。
　　为了不再失眠，她决定默认周图南就是吃醋。于是她主动给周图南发消息，询问拍照男生的联系方式。
　　刚开始信息过去，一个小时了都石沉大海。直到候佳音左思右想地补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想亲口告诉他，让他把照片删掉。毕竟我的美貌不是谁都有资格保存的。
　　此话一出，正在图书馆的周图南蓦地失笑，惊动了周遭，他抱歉地冲大家点头示意。
　　稍微整理完表情后，他将赵喆的名片推送过去，终于开了尊口附上一句：好好说，别起冲突。
　　候佳音不满地撇嘴：在你心里我就是个祸头子呗。
　　话虽这么说，她心底还是高兴的，因为这足以证明周图南依然管着她。管着她的行为举止，管着她的任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