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佳音》林桑榆

22、第 22 章 我可以靠一

　　候佳音看着他两你一言我一语接得顺畅，心情没来由地就从高昂到低落。宋可卿还在给周图南推荐学法新生适合看哪些书，名字拗口得她都不知道是哪些字，只好落寞地撕着盘子里的馒头。
　　周图南不经意瞧她一眼，迅速转移过于高深的话题，“法学院不是在校外？”他突然问，“怎么跑这儿来吃午饭。”
　　宋可卿微微偏下头，“酒香不怕路远。”
　　“看来学霸也不敌人间烟火。”周图南下陈词，眼睛却是瞧着候佳音的，好似在说给她听。
　　候佳音迷迷瞪瞪的表情明显没懂，他内心叹口气，紧接着明确道：“这么一看，大家都是普通人，成绩好不好其实无关紧要。”
　　他说完这番白话，候佳音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她强自镇定昂了下脑袋，吞馒头的底气亦足了：“对啊，大口吃肉才是人生快乐事。”
　　周图南心底刚一松，宋可卿单刀直入问了一句：“你们是男女朋友？”
　　当即，周图南与候佳音同时心下一咯噔，唯独宋可卿拄着筷子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好意思，学法的通病，习惯直来直去追求事实真相。”
　　候佳音正愁不知道怎么回答，周图南已经调整好心态，又是一个棋逢对手的标准答案——“即便作为你的当事人，也似乎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宋可卿这次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笑容，看过去是朴素中又添了点明媚。
　　“NICE。”她看着周图南，饶有意思的表情称赞道：“逻辑缜密、思维开阔，有干这行的潜质。”
　　周图南莞尔不再说话，避免言多必失。
　　不过由此可见，候佳音不仅审美不行，看人更不行。宋可卿自带气质不假，但候佳音觉得她朴素、不带攻击性，把她形容为出尘绝世的仙子……明显判断错误。
　　但是算不上讨厌。
　　几个回合交手下来，周图南发现和宋可卿这样的角色交流起来，不费劲是最大的好处。彼此的每句话，互相都能迅速找到重点。不夸张地讲，如果要周图南画一张未来伴侣的画像，说不定就是宋可卿这种貌不惊人却气自华的姑娘。
　　总之与候佳音恰恰相反。
　　但如今的他已经来到新城市、开始新生活，不需要候佳音大姐头的名号了。甚至在这里，他成为了候佳音的需要，为什么他竟然不觉得麻烦？
　　周图南想了很久：许是恩情感作祟吧。毕竟她帮助的不止是他，还有周妈。
　　听说人是神性和动物性的组合，神性和动物性总会交替闪现。动物性让周图南下意识地将候佳音拉做了挡箭牌，可神性让他对她曾经的所作所为无法忘怀。
　　尤其是，那个她拦警车的夜晚。
　　候佳音邀请周图南逛圆明园，就在B大附近。周图南并非书呆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犹豫只有一瞬便答应了下来。
　　恰逢周末和节假日，园子里游客多，候佳音走马观花看了一遍。原以为她会觉得没趣打道回府，没想到她让周图南给她挨个讲解历史，“避免下次再过来，碰见你的室友啊同学啊又没话聊。”
　　看来她还是将他与宋可卿的互动放心里了。
　　这一刻，周图南的感觉有些复杂，“做你自己就好。”他没头没脑道。
　　候佳音原地跳脚，几乎要挥拳的模样，“我不过想了解历史，怎么就不做自己了？我就不配拓展知识面吗？怀疑你在黑我！”
　　周图南防着她真的打下来，条件反射捉住女孩的拳头微微一握，眼帘一扇间又立刻松开，“好吧，我错。”他认得干脆利落。
　　天色将晚，候佳音开车回学校，周图南嘱咐她小心些，一定要看见绿灯亮了才过路口，避免其他司机或行人冲黄灯，到寝室了发条消息。
　　候佳音声声应着，嘴上还硬气得很，说周图南啰嗦，心底却有喜悦化开。
　　回到学校已经八点过光景，寝室大楼亮成了一幢灯柱，代表几乎每间寝室的学生都回来了。
　　候佳音甩着车钥匙回寝室，刚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嗑瓜子儿兼八卦的声响——
　　“有车怎么啦？四五线的牌照，不稀奇。只是不知道哪个土大款能看上她。长得算那么回事吧，可你看她穿着，整个小太妹，搭配也奇奇怪怪的。”
　　另一个声音附和说：“早先听我阿姐说，大学里的女孩子不简单，没想到才大一就……”
　　“大一已经算好了。”
　　里面叽叽喳喳，候佳音再傻也听出自己是绯闻女主角了。她直接一脚踹门，门板摔在墙上剧烈地砰一声，吓得里面的人纷纷抖了身子。
　　候佳音浑身杀意地走进去，一行一动看在大家眼里都像是慢动作。她扯唇冷笑道：“我也就是脾气没当年暴，否则像你们这样的长舌妇我见两个杀一双。”
　　其中叫傅小颖的看起来像是她们三人中的头头，她随手将瓜子壳撒了一地，行为痞里痞气的，看起来也不是善茬。
　　“跟我这儿装什么女流氓？”她拍拍瓜子灰叹：“我混社会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
　　候佳音来了兴致，她很久没遇见这么不怕死的了。二话不说，抓了傅小颖一把长发就摁头往床柱上撞，惹起寝室里惊声一片。
　　因为动静太大，隔壁寝室的也来看热闹，傅小颖不甘示弱与候佳音拉扯，花拳绣腿根本不敌正经练过的。
　　见傅小颖失势，两个帮手更不敢上，只好在旁边口头阻止加认怂。
　　经此一战，候佳音的威信算立住了。大家表面不敢招惹她，却也注定了她的新生活开始得很失败，居然是在被孤立开始的。寝室里的任何行动都不会通知她，其余三个结伴上下，她表面不在意，内心还是有难以自欺的孤独感。
　　又是一个寝室聚餐的夜晚，候佳音独自留在寝室和许笑煲电话粥。
　　许笑的日子过得还算多姿多彩，她给候佳音讲艺校里的八卦，说她们寝室有个姑娘长得可漂亮了，身材也好，刚进校没多久便被一导演选上做短视频的女主角，就是不怎么合群。
　　电话那头的许笑喋喋不休：“听说她和那导演关系不简单，否则几十个女生里为什么单单选中她？”
　　候佳音听完一整套流水线似的八卦，心底的烦躁越堆越多，及至后来甚至摩擦出了火。
　　“为什么永远是女孩子对女孩子的敌意最大？我搞不懂。”她语气不甚好，“别人就不能靠的是实力吗？”
　　许笑还以为候佳音会帮忙吐槽，谁知被反问得哑口无言，她尴尬地沉默了几秒问：“音姐，你心情不好？”
　　候佳音怕再说下去更不好收场，随便敷衍了几句“没有”便挂掉电话。
　　没了人声和电流声，小小的寝室却盛满了成千上万的孤单因子。候佳音被这些因子挤得出气难耐，干脆开车出门找周图南去了。
　　好在此时已过了堵车的点，候佳音半个多小时抵达目的地，这才想起又没预约，只好给周图南打电话。
　　周图南估计在图书馆，电话静音了，响了好几次他才接，声音果然压得很低。
　　“喂？”
　　候佳音一听他的声音，脆弱得简直像被抛弃的小狗。她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宋可卿背法条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叩在候佳音的心扉。
　　蓦地，她鬼使神差挂了电话，近乎手忙脚乱。
　　周图南看着沉默的手机疑惑，再打过来她也不接，思忖半晌起了身。
　　偌大的北京城，候佳音却根本不知去哪儿，干脆坐在B大门口的公交站发呆。一张免费的长椅，竟成为她此刻唯一的栖身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个阴影罩下。
　　周图南从善如流地在候佳音身旁坐下，候佳音看他出现也没表现得多惊讶。
　　初秋的夜风拂面，没了盛夏的烟熏火燎，候佳音的心绪稍微被这阵风安抚了。但她顶着温柔的风，看着闪烁不定的霓虹，还是老老实实说：真的不喜欢北京，大得吓人，想见谁一面来来回回都得花上两小时。
　　周图南觉得，候佳音之所以有闲心感慨，是因为她从头至尾都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目标。
　　考来北京，仅仅是因为他要来北京，不至于没照应。选的专业，看起来她也没太放心上，属实有点混吃等死的意思。
　　“不管人还是动物，一旦没方向都容易迷失。”他的口吻循循善诱：“找到目标，让自己忙起来，烦恼会减少大半。”
　　候佳音脱口而出：“我的目标就是和你维持现状。”说完又想了想，找补道：“也不是维持现状，就和高中一个样儿。”
　　周图南眼中的波涛几度起起伏伏，他转过头，很用力才压下。
　　“可我不想那样。”
　　良久，一个声音清楚地传进候佳音的左边耳朵。
　　周图南深吸口气，重复道：“我不想维持现状，我希望新的生活会更好。对你来说，那是一段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日子，对我而言，面对历史遗留问题不间断的骚扰，我只是在假装正常生活而已。从火车启动，离开水江的那天起，我才算真的吸到了新鲜空气。”
　　候佳音不甚理解，“但你说过的，每个人的生活都有阴影有阳光，你说我们应该接受阴影，就像接受阳光一样。你这样劝过我。”
　　“阴影和阳光都接受，是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只能被迫接受，否则怎么活啊？可一旦有选择，谁会不喜欢阳光？”
　　候佳音恍惚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莫名有点倦了，不知争辩什么才好。
　　“我可以靠一下吗。”她突然小心翼翼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