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佳音》林桑榆

21、第 21 章

　　周图南眨眼之间变了个人，候佳音好一会儿都没弄明白，脚步却下意识跟上他。尽管有四个车轱辘助力，那硕大的行李箱被瘦削的候佳音推着，还是略显笨重。
　　“坐地铁就坐地铁，凶什么凶！”
　　购票机前，候佳音正拉着行李箱控诉周图南的冷漠无情，他突然回头递给她一张地铁票。
　　地铁这玩意儿候佳音只在新闻和传闻里听过，却没坐过。她接过票，上下新奇地打量，周图南已经又抽身率先进站了。
　　候佳音被人群冲散，好不容易挤到验票机前，观察了周边人才明白，要把卡放在验票机上刷。
　　“嘻嘻，和公交一样。”周图南站在安检处等她，她成功过关后嬉皮笑脸道。
　　只是进站容易，出站却难。
　　周图南还在介意刚才大庭广众的一幕，没心思琢磨候佳音这个地铁“新人”，他一路拉着行李满怀心事地往前。
　　候佳音的呼喊淹没在熙攘的出站堆里，她只能再度将地铁票放在验票机上左右刷，可关卡就是不开。候佳音试了好几次，直到排队在她后面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候佳音悄然面红。
　　“这样的。”
　　突然有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将候佳音的地铁票扔进验票机的卡槽，直到被吞没。
　　候佳音回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她的五官并不出众，打扮也与她的皮肤一样素，却带着股形容不出的自然简朴之美。
　　候佳音的五官生得亮眼，但在这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叫相形见绌。
　　怪不得古人老说多读书，气质会截然不同，气质美比皮相美更重要。
　　“啊，我看别人都是刷开的，怎么我的需要扔进去……”候佳音心底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尴尬，她试图说话驱散。
　　那女孩的声音依旧柔，和颜悦色回：“他们购买的是长期卡，你的是临时卡，临时卡需要回收。”
　　候佳音这才恍然大悟。
　　周图南等了半天不见人，这才回头来寻，看见候佳音与陌生人聊上了，不明所以的他微微皱起眉头：“候佳音。”他隔空叫。
　　听见熟悉的声音，候佳音心底的石头顷刻落地，匆忙对女孩道谢后飞奔到了周图南身边。
　　“你搞什么那么慢。”他略有不满。
　　“你才是搞什么，那么快！”候佳音真有点生气了，将方才的尴尬情绪一并发泄给他：“早知道就不来北京了！”
　　周图南这才意识到她可能遭遇了什么插曲，面容和声音稍稍柔和：“怎么了？”
　　候佳音欲言，终止，“算了。”她摆摆手说，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不会坐地铁吧？那他更觉得她是常识盲了。
　　出了地铁，刚过完一个红绿灯，候佳音思来想去，转过头来对周图南说，她要把车运到北京来，“方便上下课，没事还能去找你玩。这里的交通太烦了。”
　　周图南属实不知道交通烦在哪里，“去哪儿都有地铁，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不提地铁还好。一提，候佳音整个炸了，“我不喜欢坐地铁，我讨厌地铁！”她斩钉截铁道。
　　周图南以为她是吃不了地铁里人多没位置的苦，当下耐心也不是很好：“一会儿不想来北京，一会儿不想坐地铁，其实你最后悔的是不该和我考到一起？”
　　候佳音一僵，“我不是这意思。”语气乍然委屈：“我就是受不了在不熟悉的领域里，做我不熟悉的事情。这些事情让我觉得，让我觉得……我真的很无能。”
　　傍晚时分，北京的晚霞红得厉害。
　　候佳音站在红绿灯下，一张脸红彤彤地，眼睛似乎也被映红了。她的眼眶很酸，那种亟待冒出水来的陌生感觉，让候佳音措手不及。
　　那头，周图南面上的冰彻底融化了。两人对视良久，候佳音率先败北，低下头再也看不清表情。
　　周图南默不作声接过候佳音的行李，“先去学校吧。”他招呼。
　　候佳音这次不听话了，她没跟上，还是埋着头固执地钉在原地。周图南倒回来，换种方式对她讲：“开车有开车的好处，也有坏处。北京不是什么车辆都能长久停留的，外地车牌必须每周办理进京证。还有——”
　　他话锋一转，“你一个新生，刚开学就弄辆车上上下下，多招摇？世风日下，流言也可以杀人的，我不希望你体会这种感觉。”
　　听到这儿，候佳音才有了动作。她缓缓抬起头，努力吸吸鼻子：“小时候我也听过很多不好的话，论心理素质我不比你差。他们愿意说让他们说，我不在乎。”
　　周图南泄气，“行，你不在乎就行。”
　　“那你同意我弄车啦？”候佳音的眼睛稍微亮了亮。
　　“嗯嗯。”他妥协地应了两声。
　　应完以后，候佳音的心情晴朗了，大迈步与他并肩，可周图南总觉得哪儿不对，但说不上来。
　　走了一段路他才反应过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加上一句：“你要弄车是你的自由，似乎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
　　这次候佳音的反应比他快多了，立马面不改色答：“之前答应过你，不能轻易碰车。现在要长期开车，当然还得你答应啊，否则不就违反承诺了？你说过，你讨厌违反承诺。所以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开了。”
　　周图南微微一怔，尚未理清头绪，候佳音已经见到了校门。
　　她略有些失望地感慨：“感觉这里没有你们的学校气派呢。”
　　周图南似乎也不愿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陪着她一起插科打诨：“百年和几十年的建筑还是有区别的。”
　　“那等车到了，我去你们学校玩！”候佳音趁机道：“我倒要看看那个未名湖能美到哪儿去。”
　　“还不都是湖。”
　　“百年和几十年的湖还是有区别的。”
　　“……”
　　未名湖不是说看就能看的。
　　候佳音第一次冒冒失失地冲过去就吃了闭门羹，门口保安说非本校学生和未预约游客不让进。她原想给周图南“惊喜”的，因为她的小SUV运过来了，现在她可是有车一族，心里盘算着带周图南逛逛北京城。
　　这下子可好，惊喜没了，还得让周图南到校门口来接。
　　周图南似乎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还抱着几本贴有标签的书籍。他刷了校园卡将候佳音带进校内。不知是不是候佳音的错觉，入校便有浓重的学术气息扑面而来。
　　时值周末，快到饭点儿，周图南带候佳音去了闻名遐迩的食堂。
　　食堂之所以出名，除了味道可口，饭菜价格也亲民到不可思议。馒头两毛，烤鱼20块，红烧肉10块，几百种菜品……
　　候佳音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班主任意犹未尽说的那段话：“此时奋发向上考一流院校，那你从大学开始就在挣钱。”
　　彼时的她并不明白其中意义，如今幡然醒悟。不说别的，光说烤鱼吧，她们学校食堂售价一百多，味道还不可恭维。
　　候佳音拿着周图南的饭卡排队，全程表现得兴奋，左顾右盼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后面人的脚，听得一短促的女声痛呼。
　　“啊。”
　　候佳音回头道歉，与受害者面对面，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对方，正是在地铁站里对她伸出援手的女孩，名叫宋可卿。
　　能得知对方的名字，还是因为候佳音非得帮她买单，说是为了报答地铁之谊和踩脚之歉。
　　食堂人特别多，周图南负责占座位。宋可卿端着盘子找了一会儿，候佳音冲她招手，让她过来拼桌。
　　“浑然天成、宠辱不惊，是进你们B大的必修课程吗？怎么我感觉这里的学生个个都气质出众，人中龙凤？尤其是你。”候佳音满口对宋可卿夸赞，说对她的第一印象可好了。
　　宠辱不惊就算了，浑然天成是什么东西？但碍于外人在，周图南忍住吐槽的嘴。
　　外人？
　　事后他又一惊，为自己莫名其妙将候佳音当内人的想法感到匪夷所思。
　　好在候佳音的注意力全在宋可卿身上。她实际是开朗的个性，只要愿意主动和谁交朋友，基本都不是难事。只是能入侯小姐眼的人并不多。因为她不讲外表，甚至不讲究内里，只讲究义气。
　　宋可卿帮她一个陌生人，就是她最推崇的仗义。
　　“wow~ 学法的。”得知宋可卿来自法学院，候佳音找到共同话题了：“我舅舅也是律师，不过他小时候很混，感觉血统不正，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当上律师了。”
　　正在上海的谭志远耳朵一热：亲侄女。
　　宋可卿勉力应付着候佳音的话题，分心注意到周图南手边的书籍——《法制及其本土资源》《大国宪制》等等。
　　当她的目光落到《西窗法雨》身上，矜持的姑娘一下子寻到知己，忍不住主动开启话题：“你也是法学院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周图南习惯食不言，嚼完嘴里的食物才缓缓道：“打算下学期转过去，现在看看书做准备。”
　　“那你成绩一定特别好。”宋可卿笑笑，“本校转专业本身就有难度，更何况是转到法专。”
　　周图南开了句玩笑，“感觉被夸的不止我？”
　　宋可卿被他逗得又捂了下嘴，“如果让你感到我在卖弄，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