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佳音》林桑榆

20、第 20 章

　　周图南将车停靠在路边，打开双闪应急灯，随机有条不紊地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候佳音只知道出车祸找保险公司，没想到缺油了也可以。趁着无聊，周图南借机告诉了她一些保险公司的隐形福利。诸如拖车、换轮胎等等。
　　候佳音听得意兴阑珊，不假思索便道：“反正都是你开，啰嗦。”
　　周图南哑口无言，一句“我不可能永远做你的司机”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候佳音倒好兴致，连上蓝牙开始听歌，顺便闭目养神。
　　突然一个闷雷打下，候佳音颤了颤睁开的眼，冒失地抓住了周图南的衣袖，“啊！好可怕。”
　　周图南顺势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温柔道：“别装。”
　　候佳音缓缓放开袖子，咯咯笑，吐槽周图南不解风情——“孤男寡女、雷雨、抒情歌，哪样不是言情剧标配？”
　　“言情剧需要的是女主角，不是女流氓。”他习惯性毒舌。
　　候佳音觉得没意思，懒懒地趴在窗户上看雨成珠帘，狭小的空间突然安静了。
　　忽而。
　　“北京的雨也这么大吗？”窗户边的女孩问。
　　周图南也下意识看向窗外，听着劈里啪啦作响的车窗道：“不清楚，我也没去过。”
　　候佳音的声调依然懒懒的，“真好。”她说：“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了。这样我们一起去了北京，就是两个白痴，什么都是新鲜的。新鲜的环境，新鲜的生活。”
　　诡异的是，周图南的脑海里竟有了画面。对她口中的新生活。
　　“欸，周阿姨说你想转专业？”候佳音想起什么，突然回头，向当事人求证。
　　周图南点点头，“法学听起来还不错。”
　　候佳音的眼又成了月牙，开玩笑道：“那你将来不是也会做律师？那我要是犯法了，你会不会为我徇私！”
　　“我是做律师，不是做法官。再说——”周图南脱口而出：“我不会让你堕落。”
　　话出，两人都是一僵。
　　好半晌过去，候佳音突然把左边耳朵凑到周图南面前，指了指它说：“你再对着它讲一遍。”
　　显然周图南不是那么听话的角色。他倔着脖子，凝视前方的雨帘不再看她。
　　当晚，许笑闲得无聊与候佳音煲电话粥，得知这个桥段，语气暧昧不已：“对着左耳讲一遍？是因为……甜言蜜语说给左耳听？”
　　候佳音娇羞地笑了——“我他喵只有左耳能听清，你又不是不知道！”
　　吼得许笑匆忙挂了电话。
　　于是无人知晓，有个女孩面上的娇羞，却未曾减分毫。

　　Seven.
　　那个夏天多暴雨，候佳音记得格外清晰。
　　在第一个暴雨夜来临时，和周图南去寺庙那日，她还特地在□□空间里发表了难得文艺一条签名档纪念——
　　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每年夏天都多暴雨。”许笑留言，外加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包。
　　候佳音回复呵呵冷笑，许笑只好三缄其口。
　　许笑考上本地一所三流艺校，顺理成章留了下来。候佳音与周图南要北上，她开口做东，说要给他两践行。
　　“张迈做错了什么？”饭桌上，候佳音反调侃：“凭什么他也要走，你半个字不提，是因为你两已经到了不需要讲场面话的关系了吗？”
　　张迈报名入伍，被分配到偏远的边境地区，地理条件艰苦、物资匮乏。按理说，他才是最该在临行前被善待的。
　　闻言，许笑双颊微赧，下意识往候佳音嘴里塞了一颗香菜丸子，烫得女孩舌头直哆嗦。
　　周图南给候佳音递水，一边递一边斥候佳音：“你不说实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明面上怼的是候佳音，许笑的脸却更红了，娇嗔着叫：“南哥，你就别跟着音姐开我玩笑了！”
　　候佳音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我说你能不能别叫南哥了？跟怡红院的姑娘似的，好好讲话！”
　　张迈平日虽是敬候佳音的，关键时刻护起短来毫不逊色——“许笑要是怡红院的，那也是头牌！”
　　“我特么。”许笑一巴掌往他脑袋瓜子上招呼：“你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外面的天阴沉沉，好像随时又是一场雨，饭桌上的气氛却截然相反。四个人吃饱喝足，候佳音折腾许笑陪她逛商场，说是要添置几身大学生穿的衣裳。张迈喊着逛街没意思，拉了周图南去附近的网吧等她们，给足了两女孩空间。
　　水江市属于四五线小城市，生活水平比大城市低不了多少，可人流量与品牌招商却是无法和二三线的城市比，更遑论北京。
　　于是在坐井观天的候佳音眼里，成人就意味着高跟鞋、紧身衣、墨镜一系列。
　　偏偏许笑自小也没走过什么地方，去过最远的无非就是省城，她与候佳音的眼光不谋而合，两人合谋置的物件儿都花里胡哨。并且为了提前适应高跟鞋，候佳音现场换鞋，结果崴了脚。
　　候佳音没做他想，招呼张迈这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来扶她一把，张迈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立刻跳八丈远，将烂摊子甩给周图南道：“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男女授受不亲！”
　　候佳音翻个白眼，貌似自然地将胳膊搭在了周图南的肩头：“那就没家室的人受累吧。”说完，暗地冲张迈抛了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那两人在周图南不知情的方向挤眉弄眼，周图南却毫不犹豫地将候佳音的手推下，让许笑把运动鞋拿出来给候佳音换上。
　　候佳音撇了撇唇，含糊不清地吐槽他不解风情。周图南接过鞋子，忽然优雅地蹲下身给她换鞋，惊呆一众人等。
　　候佳音的视线呆呆地随着膝前的男生，脚心和手心都滚烫。
　　“答应你的第二个条件，解风情。”末了，他不带感情地站起来说。
　　候佳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他答应她两个条件。一个是结伴去寺庙，一个就是现在给她换鞋。
　　“第二个条件是不是太随意了？不应该我提要求吗?”候佳音显然不乐意，周图南又作势去给她脱鞋。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刚体验过高跟鞋的候佳音自然是不愿再脱下舒适的运动鞋，只好假装大方地往回缩脚，“算了算了，我大气。反正——”
　　她顿了下，紧接着又莫名其妙对着男孩嫣然一笑，“来日方长。你肯定还有很多机会欠我的。”
　　周图南压根没放心上。候佳音的胡言乱语他听多了，已经免疫。
　　不过，眼看着候佳音将高跟鞋收回盒子里，他还是多了个心眼，提说：“启程那天不许穿这些有的没的。路程远，火车上人也多，轻便为主。”
　　他的语气三分严厉七分认真，候佳音下意识就点点头，乖巧得跟个洋娃娃似地。
　　许笑和张迈都没见过她这副样子，看呆了去。熟知她的目光一打到他两，秒变跋扈，俨然说着“再看就把你吃掉”的广告词。
　　但，周图南千算万算，只算到了高跟鞋，没算到她还添置了其他新衣裳。
　　北上那日，当候佳音一身打扮不伦不类地出现在火车站，远远看着的周图南顿时觉得头疼。
　　候佳音走近，他强迫自己忽略掉她身上那件绿色TS，和脖颈上的一小块丝巾……最终视线落到她的牛仔短裤上。
　　牛仔颜色都差不多，以至于短裤挺好看的，然而过于短了。有的话在周图南嘴里绕了好几圈，硬是吞了下去。
　　如今的机票打折下来与火车票价相差无几，可水江市没有机场，只得去省城转。周图南为图方便选择了火车，一车直达，候佳音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首都辽阔，候佳音的学校快到近郊了，距离周图南的学校十分远。考虑到她一个女孩子初到异地不安全，他主动提出先将她送到学校报到，自己再回。
　　候佳音也是这样打算的，根本不和他客气，下了火车就拉着行李去往出租车乘坐楼层，一边看地图一边念叨着：“咱两怎么这么远啊，打车都得一小时呢，感觉在北京和不在北京都是异地啊。”
　　周图南瞄一眼地图，扫到了下面预估的打车费用，眼睛微垂提议：“坐地铁吧？”
　　“为什么？”候佳音不解，“打车多方便，咱两还推着行李呢，对路又不熟。”
　　“北京堵车严重，坐地铁和打车的速度是一样的。”
　　“可……”候佳音还想辩驳，猛地也瞥见了高额打车费用，忍不住摘下夸张的墨镜也惊叹了下：“这价格得在水江市绕一圈吧！”
　　她的声音太大，周图南想伸手捂她的嘴，可惜已经来不及。
　　“不过没事。”候佳音跳起来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放话：“看在你主动送我去学校的份上，打车费我报销了。”
　　接着周边的行人无一不回头看过来。
　　候佳音还没意识到她这番话会给一个自尊心高的男孩造成什么影响，她只是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面由白变青，语气也莫名冷起来，“那你打车，我坐地铁。”
　　说着，便不再言语地拉着行李往地铁站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