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闲桂花落》山月散人

10、恨意

　　连家都没回，余航就被余勉贵领着去了车站。索性余航早就把自己所有要紧东西随身带了，倒也没必要非要回家一趟。
　　的确没必要回去了。
　　葬礼后，他就被大伯赶了出来。
　　余哥说，边屋，他之前和爷爷住的地方，被又回去的大伯推了，只留了桂花树。
　　这桂花树还是因为老树了，大伯不敢推。余爷爷不止一次抚摸着树干，对余航讲述当年他和奶奶在树下的故事。
　　余航垂下眼睛，掩住冰冷的冲天恨意。
　　坐公交颠颠簸簸大半天才来到车站，余航又跟着男人坐绿皮火车，哐里哐当，耳边响了四天四夜才下车。
　　下了车，男人又领着他坐了半天的公交车。
　　一路上推推攘攘，人头攒动，十五六岁的小个子少年，背着背包，拎着水桶，扛着被褥，磕磕绊绊，左拥右挤，艰难地跟在胖男人身后。
　　下车步行了一段路，来到了一个小区，和宁致远之前描绘得很像，高楼大厦密密麻麻挨挨挤挤。
　　七拐八绕后，跟着余勉贵爬上楼梯，打开门进去，是一所三室一厅的公寓。
　　余勉贵推开朝南向北的一个房间，告诉他，以后他就住这里。
　　余航进了房间，把行李放好。一米二的小床由几块石砖，三块木板搭成，紧靠小床的是一个大木箱子，下面垒着砖石。
　　小小的房间还没有余航老家的厨房大，门朝南，窗向北，对面还有一个房间。
　　“我不常住这儿，但你只能住这屋，毕业后打工去。”余勉贵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说道。
　　余航抬头，冷声道：“你答应了爷爷，让我把书念完。”
　　余勉贵嗤笑，“我只答应接你过来，谁管你死活！”余勉贵转着手指上的大金戒指，冷笑，“帮你转学，帮把你学费、饭食费交了，我仁至义尽，其他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告诉你，趁早滚蛋。”
　　余航听他如此，心像是被人用手攥着，捏紧，直往下滴血，不禁捏紧床单，咬紧牙关，血丝逐渐爬上眼睛。
　　余勉贵见他没反应，上前，一脚踹在了余航的背上。
　　余航被踹得扑在床上。
　　“小兔崽子，你个狗娘养的！老实点！！”
　　余航转身，抬眼，冷冷盯着他。
　　赤红的，充斥着滔天恨意的眼神，如一把利剑，刺得余勉贵下意识一哆嗦，后退一步。等他反应过来又觉得没面子，上前抬手就要扇！
　　余航挺直了腰，犟着脑袋，神情凶狠，像只不要命的狼崽子！
　　余勉贵愣是没下去手。
　　砰！
　　余勉贵喘着粗气，呸了一声，摔了门，出去了。
　　余航低下头，扶着床起身坐在床上，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见他嘴角一抹，冷冰冰的，讥笑。
　　强迫自己休息了一会，下午两三点钟，回来的余勉贵把他叫起来，带他去了新学校办了转学的交接手续，和教务处主任、班主任见了面。
　　班主任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处处叮嘱到位才放他走。
　　回了小区，余勉贵便走了。
　　余航躺在小床上，盯着窗外电线杆上的电缆愣愣出神。
　　爷爷临终前交代了，叫他好好学，把书读完。
　　但他不想读完书，他现在只想拿把刀，把那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大伯一家三口和余勉贵给捅了！捅完再给自己一刀！
　　这世界，没什么可留恋的。
　　可是，爷爷说了，要把书读完。
　　余航转了身，盯着前方白色的门。
　　班主任交代，明天7点半到校，得去买个时钟。还得打个电话给余哥报个平安。肚子饿了，还得买些吃的……
　　哦，对了，宁致远好像就住在南城……
　　思绪纷纷乱乱，疲惫慢慢爬上了他的躯体，没一会，便睡着了……
　　等余航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起了身，带了些钱，下楼去了。
　　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路灯下，余航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到处游荡着。
　　游荡了一段时间后，找到了一座报亭，余航捏着钱犹豫了一会，走进报亭，拨通余哥的号码。
　　“喂？”余哥接了电话。
　　“余哥，我余航。”余航站在报亭内打着电话。
　　“余航啊，你哪儿去了啊？我告诉你啊，你大伯一家现在可狼狈了，我告诉你，可解气！”
　　余哥豪爽的大嗓门在余航耳边响起，为余航冰冷冷的心里注入一丝微弱的暖流。
　　余航抬头，倚着报亭，看着南城的天空，没有星子，只有一轮孤零零的钩月在半空中挂着。
　　“嗯，我在南城，他们怎么了？”
　　“你在南城？！正好，宁致远也在南城，等着，我待会联系他们啊。你大伯他们啊，他们不是把你撵出来不许你回去的吗？书记又把他们撵出去啦。书记说了，你爷把地基契书改成你的名字，这地基是你的，不管你成没成年，都轮不到他们家住。”
　　“你不知道啊，那场面可好看了，他家赖着不走，大队里直接来人把他们东西给扔了出去，书记拿锁把大门锁了，派人看在门口，钥匙给了我，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把钥匙给你。”
　　“你大伯家还想闹，夏姐扶着夏医生来了，带着村里其他的族老，把你大伯一顿臭骂，你大伯和大伯母还被三爷打了几拐杖，最后夫妻俩灰头土脸地抱着东西跑了，再不走，三爷和四爷要把他们打死！狼心狗肺的狗东西！良心给狗吃了！！”
　　“书记发话了，以后谁要是看见他们回来不把他们打出去，余家村就容不下谁！”
　　余航听了余哥的话，只觉不够，单是撵出去怎么能够呢？他们照样能在市里过着安稳的生活，这怎么可以呢？
　　爷爷死前的凄惨，怎么能不让他们切身体会一下？
　　那不是枉为人子？
　　呵。
　　“余航？余航？？”余哥疑惑，咋没声了？
　　“嗯，听着呢，余哥。谢谢。”余航回神，回道。
　　“哎，就是你和你爷之前住的那屋，没保住。对了，你转学到南城去了吗？哪个学校啊？我问问我姐，宁致远在哪个学校，看看能不能照顾着些，你一个人在那边肯定不行的。”余哥很热心。
　　“不用了，谢谢余哥。我挂了，谢谢您。”
　　“哎……”还没等余哥说完，余航就把电话挂了。
　　踏着凄清月色，余航向小区外走去，得买些吃的，文具还有一些，够用一段时间，但是南城物价太贵了，电话费竟然一块钱一分钟，比北城贵了一倍。与之对应，其他的东西应该都很贵，得省着点，等到周末或者放假，得想办法挣钱。
　　所有事情都得慢慢来，当务之急，想办法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可以想办法，才可以……
　　到了小区门口，门口一条路上的商铺鳞次栉比：早餐店里包子豆浆油条还在叫卖，豆香和油条的香在空气中弥漫着，余航走近，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店里挂的标价牌。
　　豆浆八毛一杯，油条五毛一根。
　　太贵了。
　　他又往前走，有一家百货店。百货店比他们村头的小店要大得多，货架林立，像巨人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
　　余航进门，在各式各样的货架间转了转。一捆挂面一块八，应该能管三四天的量，大米九毛一斤，买十斤的话就是九块钱，一个人，中午吃食堂，应该够他吃好久。
　　正思考着，一抬头，百货店收银处墙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明天七点半就得到校，他需要加快速度。
　　急急忙忙先将必用品买好，一个小闹钟，一捆挂面，一只小铁锅，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只水杯。米不好拎只能明天放学后再来买。
　　零零碎碎花了他将近二十块，就闹钟贵一些，但是不买又怕早上睡过头。
　　余航出了店门，沿着原路返回，心里想着周末找一找集市，摊子上的东西总归要比商店里的便宜。
　　回到家，将灶台上的大铁锅收进柜子里，把自己买的小铁锅接了水摆上去，摆弄了一会打开了燃气，烧了起来。
　　等水烧开，下了一半的面条，咕嘟了一会后，面汤渐白，清清淡淡的面香扑面而来。
　　余航也懒得盛出来了，反正只有他一个人，就直接在锅里吃了。热腾腾的清汤面也吃得津津有味，就是有些淡，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买调料了。明天放学之后再买吧。
　　吃完冲洗了锅好筷子，拿着盆去洗手间，接了点冷水，擦了擦澡，又刷了牙。
　　回到小房间里，将小闹钟调到五点半，上床，在钩月孤冷的陪伴下，入睡。
　　一夜，翻来覆去，光怪陆离的梦搅得他不得安生。
　　前面是惊涛滚滚吞没了宁致远，他眼睁睁看着宁致远溺死却无计可施。
　　又突然跳到爷爷，爷爷浑身发臭，屁股上拖着长长的胖胖的一条蛆虫，黑央央的小黑虫吃掉了眼珠，在眼眶里爬来爬去，一边咳血，一边喃喃念叨：余航……你要把书念完……
　　画面一转，又是那肥女人胖男人张开他们的血盆大口，一口一口啃掉了爷爷的血肉，血从他们的嘴角滴答，滴答，滴答地往下滴……
　　冷白的月光照在余航身上，余航双颊潮红，嘴唇却十分苍白，冷汗打湿了鬓角，混着眼泪滴在床单上。他眉尖紧皱，嘴里喃喃，不由自主地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不一会，床单上便一片深色水渍……
　　旭日悄悄地从地平线上升起。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余航猛然坐起，睁大眼睛，眼睛里是惊慌，是恐惧，是脆弱……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紧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双手揪着衣领，像是要把自己勒死，忽然一阵干呕，直呕得他胆汁反流，嘴里发苦发酸发涩……
　　余航抹了把脸，按掉一直在响的闹钟，起身，洗漱好之后下了点面条。
　　但是，面对着热气腾腾泛着麦香的面条，余航却直泛恶心。无法，逼着自己喝了口汤，便将面条捞进碗里，用水杯的盖子盖住，又将面汤放好。
　　晚上放些盐，还能再对付一顿。
　　收拾好之后，他背着自己那黑色的破旧帆布背包，出门上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