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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十年后的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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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巴陵城后顾不上回据点歇息,先到城东青萝巷宋家去将此事收尾。
他们上门之时只有宋家主簿娘子在家中。余未欢向她陈明此事的来龙去脉已查清楚,但还需要与宋主簿当面核对一些情况。主簿娘子便忙差人去官衙将宋德请回来。
宋德虽然匆匆赶回,但心里仍对天罡派声言已将此事查明的事将信将疑。直到余未欢当面询问他是否曾经在城外黄仙庙许诺将女儿许配给黄仙,后来黄仙是否也曾给他留下将宋小玉娶走的婚书,他才再也掩藏不下侥幸的心事,脸色灰败羞愧地跌坐下来,嘴唇嚅嗫回不出话来。
主簿娘子听罢已是脸色大变,揪着他的胳膊质问道:“郎君你!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不说!你、你要害死我们家吗你!”
宋德愣愣地被她揪扯着,失魂落魄了半晌才不得不将此事一一道来,承认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原来数个月前他与同僚护送机要文书出城,不想却正遭遇上狂风暴雨,使他们不得前行,只能匆忙避入附近的一处黄仙庙躲雨。但那场滂沱暴雨竟一连下了两日两夜不曾停下。宋德等人不禁心焦如焚,不止是为了他们所带干粮不足无法继续盘亘下去,更是为了护送机要文书的时限将至。如若那暴雨还不停歇下来他们无法赶紧上路的话,到时候误了护送时限他们所有人都逃不过责罚。
身为众人之首的宋德无法可施,最后只能跪在庙里的黄仙像面前暗暗祈祷,祈求黄仙能显灵助他脱离困境,来日他必将奉上牲礼酬谢。
祈祷完他便有些昏昏欲睡了。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看见了神台上的黄仙像化作了一位天仙般的男子站在面前,低声对他说道,如若他愿意将女儿宋小玉许配给自己,男子便令暴雨停下来,助他脱离困境。恍恍惚惚间,宋德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幻,只听说自己能脱离困境,便连连点头同意了。
第三日一早醒来,暴雨竟果真停了。雨过天晴,宋德忙吩咐下属赶紧上路。他并不认为雨停真的跟昨夜自己梦到的黄仙以及与他的约定有关,转头便将这事抛诸脑后了。
直到两个月前,宋小玉突然被发现昏睡不醒,他在书房中发现黄仙留下的婚书才知道,那夜的约定并不是梦,黄仙竟真的来将他女儿娶走了!
但他不敢将此事告知家里人,又抱着侥幸心理寄希望于祝巫能将女儿带回来,哪成想召回来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更将家里搅得一团乱。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他就更不敢将这事让别人知道,最后只能抱着一线希望将天罡派的人请来。
宋德将他这边的情况一一道来后,三人终于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搞清楚了。只能说宋小玉摊上这么一个爹算是她的不幸。
主簿娘子知道了来龙去脉后,最关心的还是此时仍在后院的女儿身上的那个东西。她有些惶惶地问道:“那、那小玉她身上的那个是……”
余未欢回道:“那是黄狼妖附在了她的身上。娘子不必担忧,我们可以将她处置。只是,”她看着主簿娘子与宋德的神色,继续说道:“只是如今小玉姑娘的魂魄已不回来,如若我们将那黄狼妖驱离,小玉姑娘的这具身躯必将无法再保存,就等于让她仙去了。主簿与娘子,确定要这么做了吗?”
宋德的目光闪过一丝犹豫与愧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主簿娘子面色戚戚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啊。这就是她的命啊。”
余未欢点点头,临走前还是再多问了一句:“二位要不要,再去与她道个别?”
主簿娘子脸色有些惶恐,摇摇头道:“不、不必了。”
余未欢再也不说什么,与甘萝玄苏扭头向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一切与上次他们来到时无异,只是庭院里的那株木芙蓉盛放得更灿烂,地上落了满满一层粉花碎屑。
宋小玉的闺房依旧被牢牢封锁着,没有声响,没有人气。不知道在他们离开的这几天里,那幺幺有没有又搞出过什么幺蛾子来。
余未欢用婢女送上的钥匙打开了房门。推门进去,幺幺正端坐在镜台前好整以暇地端详着这具身躯的纤细手指,看见他们进来了也毫不意外,侧头娇笑道:“你们来啦。”
态度自然得如同招呼最寻常不过的客人。
余未欢也不和她多说,直接说道:“你们守君让你回去了。”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笑着说道:“才这么几天功夫,你们还真的找到那里去了呀。我要对你们刮目相看了呢。”说罢又有些不满地哼道:“可惜我还不想回去呢。”
余未欢皱眉说道:“你就是这样去做你们守君交代给你的事,如今还轮得到你想不想?”
幺幺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回道:“关你什么事。”
说完也不想理会她,起身径直走到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玄苏面前,笑脸盈盈地对他说道:“小狐狸,我的本体可比这女人美多了,你真的不想试试吗?”说着抬起手充满诱惑感地轻轻抚上他的唇角,眸光勾人,“我倒是一直都想试试你呢,这嘴儿看上去就很甜……”
可惜那手还未抚到就被玄苏冷淡地挡开了。一旁的甘萝看得直跳脚,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将她扯开。为免这两个打起来将宋小玉的闺房拆了,余未欢赶紧拿出云越给的那枚守君令往幺幺的背上一拍。只见守君令瞬息化了进去,她身子一颤,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那妖精总算给弄回去了。
余未欢和甘萝一起把宋小玉的身躯搬到床榻上。这回离了魂魄,这具身躯很快就没了气息。
二人都叹出一口气来。不管结尾如何凌乱,这件事总算是结束了。
回去天罡派据点的路上,甘萝仍然为着方才幺幺的举动暗暗气恼不已。玄苏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没让她碰到。”
她剐了他一眼,羞恼地嗤道:“跟我说做什么!”
玄苏但笑不语。
甘萝虽然嘴硬,听到这话倒是消气了许多,也明白那不能怪他。平静下来才想起来答应了长啸的事,便对他说:“我答应过长啸,咱们回到巴陵城了就给他发信息呢。他知道了就会过来寻你。”
玄苏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不用了,我会去见他。”
他和长啸之间的事,他不希望她再涉进来。
晚上待甘萝余未欢都入睡了,玄苏轻悄地闪身出门,直奔城外而去。
到了城外空旷无人之地,他卷起叶哨,向特定的某人吹出绵长的妖气。
长啸此时必定还在巴陵城附近。
等了半晌,远方果然快速掠过来一道身影,直奔到他面前三丈开外站定下来,与他相峙。
距离上一次他们碰面,又过了九年。上一次到最后剑拔弩张,这次依然如是。
只是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长啸带着恨意警惕地盯着眼前久违的玄苏,失望地发现他竟似不曾被那禁锢道行的禁咒影响,竟没有像落魄的丧家之犬一样被各路要夺他妖丹的人马撵得惶惶不可终日,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从容,眼眸清明而淡漠,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轻描淡写得令人生厌生恨。
他怎能如此!他难道就不曾有过一点点的愧疚?
“九年不见,你倒是一点也没变。”
面对他长啸不愿心浮气躁落了下风,便先强压制下恼恨的情绪,语带讥诮地说道。
玄苏不以为然地一笑:“托你这些年四处宣扬的福,我过得还挺有意思。”
是谁一直将他被禁锢了道行的情况以及行踪透露给各路有心人,他心里一直都清楚明白,只是之前对自己的险况不在意,更引以为乐,所以一直没理会他。如今他却是要跟这人好好计较一番。
“说吧,你要找我所为何事?”
玄苏也不想跟这人多废话,他不值得浪费自己的时间,最好是干脆利落速战速决。
长啸狐疑地盯着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到底要带什么东西去杻阳山?”
原来是为了这个。玄苏不觉一笑。看来是甘萝告诉他的。也好,歪打正着正好引他自己找上门来,省了他许多麻烦。
玄苏从绛宫内府取出了那个巴掌大的黑檀木盒,意味深长地看向他问道:“你问的,是这个?”
尽管那个黑檀木盒被符咒封着,里面的东西就连一丝气息都透不出来,但长啸紧紧盯着它,心跳骤然遽促,莫名地感觉到了难以名状的一丝血脉牵引。
他抬眼狠狠地瞪向玄苏,难道,里面的是——
那个东西竟真的是被他拿去了?!
玄苏也不卖关子,异常爽快大方地将黑檀木盒上的符咒抹去,打开盒盖,盒内正中央稳稳地盛放着一颗比拳头略小一些的珠子。
说是珠子,其实它的形状并不是浑圆,反而有些怪形怪状,上面的色彩也不是纯色,而是乳白中斑杂着暗赤,令整颗珠子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凡界妖界绝大部分人都说不出它是啥,但长啸一眼便认出来了。
因为那是他们鹿蜀族的妖丹。
应该说,那是他父主的妖丹!
长啸瞋目裂眦地仰天怒哮一声,身形一闪就要冲上去将妖丹抢回来。
玄苏哪能让他如愿,将盒盖一闭就收回了绛宫内府去,从容不迫地闪避开他的来袭,淡淡说道:“急什么,我自然会给你,只要你还愿意拿回去。”
最后这句倒是意有所指。长啸一击失手,顾忌着妖丹还在他身上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听到这话更是疑窦丛生,只得按捺住看他到底要搞什么鬼。
“方才你没发现,妖丹上有些不妥么?”
有何不妥?长啸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看到的妖丹的情形,虽然是匆匆一瞥,但他能确定,那就是父主的妖丹,他与那颗妖丹之间血脉的感应不会有错!
但玄苏说它有不妥……细想下来,方才那颗妖丹似乎隐约笼着一层似有还无的绯红雾影……
他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瞪向玄苏。
玄苏混不在意地笑着将实情告知他:“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回礼’。妖丹上附着了我画下的焚心符,虽然是在道行被禁锢之后画下的,凭我的天赋能力想必效力也不会差。如何,喜欢这份回礼吗?”
长啸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直着身躯浑身战栗,一时竟分不清是惊是恨是怒是怨,但体内意志几乎要抑制不住想要扑上去将他撕碎的冲动。
他竟然、他竟然敢在父主的妖丹上下焚心符咒!
自远古以来就生息在杻阳山的鹿蜀族有着特殊的传承法则。上一任族长逝亡后,新一代族长必须要得到老族长传下自身的妖丹,并且将之完全吸纳入己身才能传承下鹿蜀族族长秘传的妖术与能力,族长身份也才能被全族承认。
这十年来由于没有得到父主的妖丹,他一直只能以尴尬的身份与并不齐全的能力带领着鹿蜀族对抗盘踞邻近山头的鴸鸟一族,因此竟被原先根本不放在眼里的鴸鸟妖们屡屡压制。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而他竟然还敢在妖丹上动手脚!
如今就算他将妖丹夺回,但他怎么还能将其吸纳掉?一旦吸纳进己身,只怕那焚心符就在他心窍种下,日后他将日日夜夜饱受焚心之苦。叫他怎能不怒不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因为强行抑制愤怒而变得沙哑的嗓音沉沉响起,
“你恨我,可以。可你难道、难道竟一点都不曾因为杀了我父主而愧疚过?你竟还要如此对待他的妖丹?”
听见他这话,玄苏不耐地啧了一声,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平心静气地看着他说道:“我再对你说一次,你父主,不是我杀的。不要急着驳斥我,这次你让我好好说完。若你听完当年所有你不曾知晓的前缘后事以后,用你那豆大的脑子还是想不明白的话,那我也再无话可说了。”
顿了一下,瞧见长啸总算能勉强按捺住情绪,他叹出一口气,悠悠地回想着当年的事情,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