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把狐仙当菜鸡》夏夕云

41、尘埃落定

　　就在云越失神地盯着玄苏和甘萝的时候，榻上的宋小玉费尽全部心力终于将眼睛微微睁开。如今魂魄离了傀儡又重回傀儡，她一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将这具身躯操控自如。但她知道屋里发生的一切，忧心着云越真的将那三人杀了，她不得不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张开嘴巴，颤巍巍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不要……杀他们……”
　　仅仅几个字就几乎用尽了她全部力量。她不得不停下来艰辛地喘着气。

　　云越陷入思绪而沉静的身躯因为她的话音而一震，再也顾不得旁人，马上弯身捉住她的手，专注地盯着她的面容上下细看。

　　“玉儿，觉得难受吗？别怕，我再为你画符补上，你会没事的！”他褪去方才一身的冷冽戾气，一叠轻声对她说着，也不知道是在宽慰她，还是在宽慰自己。

　　宋小玉并没有回应他，只是颤动着嘴唇努力说着：“他们……是来帮我的……是我要……要回去……”

　　云越原本担忧焦虑的眼神愣了一下，眼里慢慢染上了难以言喻的伤痛与苍凉。
　　“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要离开我……”

　　宋小玉闭了闭眼睛，千头万绪不知从何与他说起，最后只能轻声说一句：“你也知道，我留在这里……活不久……是吗……”

　　他攥紧了她的手，抿紧嘴唇，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玄苏沉沉地开了口。
　　“你要相信，不管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并不为了伤害她而来，而是来帮她的。”

　　云越没有回应，仍是一动不动地紧紧攥着宋小玉那仍旧僵硬着的手。

　　玄苏继续说道：“我之前与你说过的那道融魂符是真的，我并没有想过要用这件事来欺瞒你。若你愿意一试的话，我便以命为赌与你一试。若你还是不愿信我，那便随你了。想必你也明白，照她眼下这样的状况，若你仍坚持不放她回去，她的魂魄撑不了多久了。”

　　云越的目光晦暗地落在眼前那具仍显着些许灰青玉质的面容上，心里终究是明白，若是为着她的魂魄最为稳妥的话，还是要放她回去自己真正的身体。哪怕只是一丝失败的可能，他也不该拿她去冒险。
　　可是，可是玉儿，原谅他的自私，他已经等了她太久了，孤独一人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将她长久地留在身边的机会，他实在不愿，不甘心再放手。
　　他垂下酸涩的眼帘。紧紧攥住她的手那么久，却始终无法将她的手捂暖，捂软。
　　他不能失去她。

　　“守君，云越，”宋小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恳求地望着他眼睛轻声说道：“求你，放我回去吧……”
　　她明明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平凡人，为何会遇上这种稀奇古怪又挣脱不得的无奈境况？

　　云越掀起眼帘回望向她，心里已下决定，语气里是坚定的执着：“玉儿，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这次能融魂成功，我会把我们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顿了一下，他不太情愿地加了一句：“到那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回去。”

　　下了决定后，他站起身来，盯着玄苏的眼睛，慢而清晰地说道：“我就与你一试。如果失败了，我会让她死在你面前。”
　　他们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甘萝。
　　玄苏亦坦然与他对视，点了点头。
　　哪怕以着眼下这样的道行修为，他也会凭自己护住甘萝。

　　云越只允许玄苏一人与他一同带着宋小玉的躯体进入布下隔离法阵的密室中施法。

　　玄苏先含下云越给他的补充妖力的极品丹药，将其中的精华转化作自己的灵力，运转到指尖导出，深呼吸一口气，静心凝神开始在宋小玉的身躯上方稳稳地画出融魂符的开端。
　　融魂符一旦开始画便必须一笔画成，不容有错失，云越也不会允许他有失。他们三人的命，如今就在他的指尖之下。

　　随着时间推移，一幅庞大的复杂符咒逐渐在半空中完成了大半，天地间的灵气也似在不断被这幅符咒吸纳过来。但玄苏却画得越发艰难，口中丹药已所剩无几，体内灵力也几近枯竭。传说中的神符品阶太高，比先前他曾画过的任何一道符都要霸道，若他还是当年的道行修为自然不是问题，但如今……
　　手指已隐隐有些颤抖，指尖越来越涩滞，随着符迹一点点带出而慢慢泛出鲜红的血。他心内苦笑，却不曾动摇，哪怕耗尽体内最后一滴血肉，今日他都要咬紧牙关将这道符画完不可！

　　一直在紧盯着他的云越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异状，想到他毕竟只是个五百年道行的小狐妖，心下了然，知道眼下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不能前功尽弃，当下就毫不犹豫地将体内妖力凝聚于掌心，手掌一挥便将一股精纯妖力化作一道光刺打入他的背脊中。他的妖力既可杀人，亦可用来助人。

　　玄苏被这磅礴的妖力一击冲入，背脊一僵，痛楚瞬间席卷全身，浑身不由得一颤，但下一刻就感受到枯竭的体内再次盈满灵力。他心知云越必定是不惜代价地将自己的妖力都渡给了他，当下不再顾虑其他，全神贯注地将余下的符咒一点点地完成。

　　当整个符咒的末端终于画完，原先被符咒吸纳过来的灵气被熔融入完整的巨大符咒中，符光一开始流转，符力乍泄，饶是承受了云越妖力的玄苏也无法再支撑，被那股符力震得往后一头栽倒在地。
　　云越一手将他拉住，让他靠着后面的墙壁缓缓坐下在地。他也顾不得缓过来，稳住战栗的身体尽量清楚地对云越说道：“你马上以道行融入符中催动符咒。”
　　云越没有丝毫迟疑，闻言马上将自身道行送入符中。他紧记着玄苏曾经说过的，道行融入越多，符力越满。

　　————

　　甘萝与余未欢在密室外从白昼等到了夜晚，转眼间又等到东方既白。两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即使心里再焦虑也只能按捺下来在门外守候。

　　等到天色由晦启明之际，密室的大门终于被打开。颓靡地坐在外面相顾无言的二人立马跳了起来。

　　从里面迈出来的修长身影是一脸孱白倦怠的玄苏。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定在满脸担忧不住地打量他的甘萝脸上，微微一笑道：“成功了。”
　　说完身子一软，倒在急忙迎上来的温软怀里，语气微弱地在她耳边说道：“我好累，扶我去歇歇。”
　　甘萝被他这疑似撒娇般的语气整得一怔，但也不忍再在这时候多问他，只能忽略耳朵的热烫赶紧扶抱着他到一旁坐下，让他半躺在自己怀里休息。

　　阖上眼睛的玄苏面容极其倦怠，此刻在她怀中却完全放松下来，仿佛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终于回到了信赖的人身边可以无所顾虑地睡上一觉。甘萝失神地看着他恬适无暇的睡脸，心头突然起了一阵悸动，连带着脸蛋都隐隐发烫起来。
　　在她怀里，他就这么安心惬意么？

　　玄苏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甘萝和余未欢吃过干粮，又囫囵眯了一觉醒来，他都还未醒过来。可见这一回确实是耗尽了全身精力。

　　一直等到密室的大门再度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云越以及被他扶抱在怀里的宋小玉，甘萝才不得不摇醒了怀里的玄苏，拉着他站了起来。

　　云越的脸色仍是一片灰白。即使不知道之前他在里面为了催动那道符咒付出了什么，甘萝多少也能猜出他付出的代价必定不小。由此看来，他对宋小玉的心确实非比寻常。

　　反观他身边的宋小玉，虽然看上去仍然有些虚弱，但已经没有了先前那般僵硬死气，甚至比她魂魄离开傀儡之前的状态还要好，整个身躯已经和常人没有什么区别，脸色也完全褪去灰青色的玉石质感，肌肤由内而外地透出粉润柔泽的血气来。

　　玄苏确实成功了，将这具傀儡身躯完全转化为她的另一具真身。
　　甘萝余未欢到这里才完全松下一口气来。

　　既然如今融魂成功了，她还会跟他们回去吗？
　　在密室外的三人一时都没有作声，静静地看向宋小玉。

　　宋小玉知道他们都在等自己的最后决定，开口前抬眸看了看身旁也在静静注视着自己的云越，终于还是看向他们带着些歉意说道：“我还是决定，先留在这里了。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

　　这话一出，玄苏并不意外，甘萝与余未欢却对视一眼，还是有些没预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甘萝还记着她之前讲述来这儿后的经历时的那份凄惶不安，皱着眉头对她说道：“你确定要留在这里？若你将来后悔了，只怕不会再有人来帮你离开了。”

　　甘萝这番话一心为她打算，可是听在云越耳里却相当逆耳。云越向她投来冰冷的一瞥，最终还是看在玄苏的份上忍住了。

　　宋小玉也感念她这推心置腹的话，但之前在密室里醒来后听了云越的坦白而做下这个决定之时，何尝未曾考虑过这个事情。

　　云越将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辈子的过往都告诉了她。她被那些过往彻底震撼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与他曾有过那么深厚的渊源与羁绊，也终于明白了他对自己的那份莫名的偏执从何而来。

　　可是，震撼过后冷静下来，说到底，那些过往都与她无关啊。虽然他说她们是同一个魂魄的不同转世，可是对于她来说，那些都是陌生人的故事。而她只不过是巴陵城一个普通小官吏家的一个不起眼的女儿罢了。她从来不曾认识什么黄狼妖，什么黄大仙，她对他的那份深情实在无法感同身受，更是诚惶诚恐。
　　她终究只是一介凡人，受不得这种离奇跌宕的生涯。

　　他大概是看出来了她想清楚后的决定，抢在她说出口之前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焦急地对她说：“玉儿，不要急着离开我，不要走，我真的等了你很久……”
　　她曾见过淡然矜贵的他，温柔深情的他，甚至是冷酷狠戾的他，可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红着眼眶，眼睛透出哀求，无尽的孤寂与哀伤，那么地害怕她要离去。

　　“可是，可是我不是她们啊……”
　　宋小玉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心头的纠结仍是解不开，又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他要等的，并不是她啊。

　　“不管你是谁，”云越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从那里面找到他眷恋的灵魂，“我都认定你。”
　　“玉儿，不要再撇下我了……”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不放，低下头，眼眸里的水光终于掉了出来，砸到了地上。
　　在那一刻，他终于撇下所有加诸于外在的伪装，化回了那个曾经的渴盼再与她相见相守的孤寂黄狼小妖的原形。

　　她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明明清楚回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明明不应对他有多少感情的，可那一刻心头竟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终究是无法抹杀云越那些触动她心的眼神……

　　她闭上了眼睛。要豪赌一场吗？除了他那对她来说仍有些虚无缥缈的深情，她其实一无所有啊！
　　最终，她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睁开眼睛对他说：“我可以留下。但你要答应我，将来如若你让我后悔了，你要让我离开。”

　　宋小玉回想的思绪很快拉了回来，诚挚地对她笑着说：“谢谢你，我会顾好自己的，不用为我担心。”

　　甘萝呼出一口气，只能作罢了。那毕竟是她的人生，她的决定，确实不容让人置喙。

　　这时，余未欢想起了他们来此处的最初原由，便问她：“既然你决定了不回去，那你留在家中的那具真身打算如何处置？”又转头对云越问道：“说起来，附在她那具真身上的黄狼妖是你派去的吧？”

　　云越也不否认，点点头说道：“当初我给宋德留过娶亲的婚书，本以为宋家知晓原委会妥善安置玉儿的那具真身，后来才得讯宋家竟还要给她召魂。我是不可能再放她回去，便命聚族里的一个属下前去附身先稳住宋家，弄明白宋家的情况，日后安置妥当了再回来。”

　　宋德即是宋主簿，宋小玉的父亲。余未欢虽然也不明白宋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附身的黄狼妖干下的行迹却是实打实的事，便带了点讥诮对他说道：“只怕你那属下将此事搅和得更不可收拾了，不然我们也不会跑这一趟。”
　　当下便将那幺幺附在宋小玉的真身做下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宋小玉听得脸都白了。虽然那不是她本人做的，可毕竟是用她的身体做了，祸害的还是自己家里人，一时又气又恼，瞪着云越几乎都想反悔回去了。

　　见到她这气恼的样子云越也又悔又头疼，赶紧化出一枚烟玉制成的守君令递给余未欢，
　　“我那属下向来不太服管制，许是对我这次的命令心有不满才有意捣乱。你们可以带此令牌回去将她遣回，我自会处置她。”

　　“那小玉姑娘的那具真身到时候要如何处置？”余未欢转向旁边的宋小玉。
　　宋小玉低头纠结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说道：“麻烦你们告诉我家里人，就说……小玉得了机缘已经仙去了，让他们……将那具身躯葬了吧。”

　　无论再怎么担忧不舍，那具身躯离了魂魄就无法保存下来，何必再惦念，倒不如断个干净吧。

　　直到亲耳听见她对那具真身的割舍，云越才确切相信了她真的愿意留下来的心，眉梢眼角终于彻底放松，眼眸也恢复了神采亮光。

　　既然尘埃落定，三人也是时候要离开了。

　　“你们以后还会再来吗？”
　　宋小玉对甘萝和余未欢相当不舍。她们是她孤身来到这个地方这么久结识到的唯二朋友。虽然相识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还是很感恩她们对她的全力相助和真心以待。如今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了。

　　面对她怅然若失的面容，甘萝和余未欢有心安慰，但江湖辽远，世事难料，况且这纯山妖集还不是能让人随意出入的地方，也只能含糊地回应道：“应该有机会的。”

　　云越搂着她抚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了那三人一眼，突然抬手朝他们弹出三点橙光。事发突然离得又近，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那三点橙光已经隐入他们的手臂中。

　　甘萝一脸懵逼地连忙运转灵力察看体内，暗道完了，这家伙该不会临到头来还不肯放过他们吧？
　　但体内却什么异状也没有。那点橙光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云越缓缓说道：“方才赠予你们的是妖集的出入令记。有了它，以后你们可以随时进来妖集，无需其他印钥。”

　　三人恍然。能不需要用印钥而直接出入妖集门禁，看来云越给他们的是最高级别的令记了。
　　这趟也不算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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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心境已是与来时的紧迫大为不同。他们这也算是完成了宋家的托付，回去也有交代。而且这一程还有意外收获。不说云越给的妖集令记，甘萝与余未欢还赚了一百多枚云珠。二人兴致勃勃地将云珠掏出来边把玩边讨论它在外界的价值与可能的用处。说着说着，甘萝突然想起点什么来，赶紧在乾坤袋里翻了一遍，终于将之前装着金果的口袋找了出来，笑嘻嘻地递给玄苏。
　　“瞧瞧，瞧瞧爷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玄苏好笑地瞧了一眼这嘚瑟得跟去市集给媳妇买回了好东西的汉子似的小包子，接过口袋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近十颗保存得相当完好，仍散发着淡淡金色光采的仙人杖金果。

　　他确实有些惊讶，抬眼看向一直在打量着他的反应的小包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问道：“哪里来的金果？”

　　“去妖集外面采的啊。”她骄傲地答道：“我跟阿欢在妖丁所接了差事赚云珠。我的差事是摘金果。你都不知道这差事有多危险多麻烦，我差点都回不来了！幸好遇到了个好心人跟我合作联手才全给摘了下来。他说这金果有锻体开拓之效，我就想着给你留下了。”

　　她一副“看我对你多好”的求夸奖的小模样，惹得玄苏笑着忍不住又伸手去捏她的脸蛋。若不是余未欢虽然知趣回避跟在后头但还能看见他们，他还真的差点忍不住就想倾身去亲上那个神采飞扬得让他心暖心动的小圆脸蛋。

　　甘萝被他捏得一脸红晕，都不敢回头看余未欢此时是怎样促狭的表情。又羞又恼地瞪着他一摆手拨开他的手后才想起来长啸的事。

　　虽然他说不需要知会玄苏，他自会来面见，但甘萝想了想还是把这事先跟玄苏说了，也好让他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听说到她竟遇上了长啸，而他还要来找自己，玄苏惊讶过后却久久地沉默了。

　　世事有时候确实有着最巧妙的安排。在他最迫切想要解开身上禁咒的这个时候，长啸竟主动送上门来了，完全免去了他们往后那一程去杻阳山翻山涉水的艰辛。
　　如今他的心态已变，最终目的也就随之变了。他会好好向长啸讨回欠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