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丁斯时

6、第 6 章

　　周医生和门卫认识，打了声招呼就把我们放了进去。车子缓慢地行驶在校园里，道路两旁手捧课本的大学生青春洋溢，步履匆匆。
　　“真好啊。”我忍不住感叹。
　　“什么？”
　　“年轻真好。”
　　“你不是才二十四岁？三十六的还没开口呢。”
　　我笑了笑没出声。
　　我感慨的其实不是年龄，而是他们在这个最好的年纪里可以得到的充实完善自己的机会。我入世太早，尘嚣蔽目，现在也很难像他们一样以一颗纯粹的心去学习、去生活了。
　　说到底这是一种羡慕，甚至是一种妒忌。若是我上过大学，那前些年的摸爬滚打中说不定可以少吃一些亏。
　　生活在孤儿院里的日子是比较与世隔绝的。当时刚满十六岁、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我还青涩懵懂，完全不懂世态炎凉的道理。一开始只会“横冲直撞”的我因为失手打碎盘子被扇过巴掌、因为太过天真被骗过中介费、因为畏缩懦弱被拖欠过工资。我从孤儿院里带出来的一点积蓄差点全砸在了我的愚昧无知上，最困难的时候我只能窝在员工宿舍里啃馒头，几天都吃不上一顿热腾腾的饭。后来逐渐从这些经历中学到一些处世经验，才真正稳定下来。
　　周医生见我脸色有些黯淡，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事，”我不太熟练地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忽然特别想看桂花。”
　　周医生没再说话，默默提了车速。
　　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一栋有些老旧的房屋楼下，推开车门，一阵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和当年在孤儿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下一刻我跑向了树林最中间那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着迷一般的深深嗅着。
　　在为数不多的午后，我可以享受着整段时间的宁静，伴着桂花的芬芳，沉醉于一篇完美团圆的故事。
　　夏风太过燥热，冬风过分凛冽。沐浴在和爽的秋风里，美好的香气将我浸透，好像我也不过是众多少女中的一个。
　　这是我离开孤儿院后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场景。
　　“周医生！”我对着落在身后的周医生提声喊：“我想种一棵桂花树！”
　　“等明年春天，我们给学校捐一棵。”周医生继续说：“在树上挂一块署名牌，就写‘林菏所有’。”
　　我们在桂花树下相拥。一阵风吹来，零散的几朵桂花飘落头顶，芳馨将我们环绕。
　　如果万物皆有神灵，那么请允许我在此许下心愿——
　　愿我与我的周医生永远相伴。
　　----
　　中午周医生带我去了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房菜馆，老板是周医生之前的病人。那老板在外面应酬胡吃海喝得了胃溃疡，病愈之后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就折腾了这一家私房菜，只接待熟人。
　　私房菜馆设在郊外别墅区的一栋别墅之内，庭院里池塘小溪流水，草坪鲜花飞鸟。周医生提前打了招呼，一进门就被接待着进了包间。
　　说是包间，其实只是用几扇屏风分割出来的一块区域。桌边的大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将庭院里的风景展现在我们眼前，清脆婉转的鸟鸣若有若无。
　　周医生把菜单摊在我面前询问我的意见，我摆摆手把它推了回去。
　　“你决定就好。”
　　周医生迅速说了几道菜，轻声问我：“吃鱼么？”
　　“都行。”
　　“那再加一道清炖黄颡鱼，”周医生合上了菜单，“先这样吧。”
　　服务员记下后离开了。
　　今天就只有我们一桌客人，空气格外清静。周医生为我倒了一杯温水，他自己则是一杯茶。
　　我不爱喝茶。
　　“上午还开心么？”他问我。
　　“当然开心。”
　　不仅赏了桂花，周医生还牵着我在校园里逛了好大一圈。在图书馆里我们待了近一个小时，就像最普通的大学生情侣那样，压低了声音把头埋在一起窃窃私语。
　　“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就好了。”我看着周医生，眸子里水光充盈，“好想和你一起上课。”
　　“会有机会的，”他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我向你保证。”
　　几道菜陆续上齐，周医生先替我盛了一碗猴头菇瘦肉汤，浅褐色的猴头菇又厚又圆，“先喝碗汤养养胃。”
　　“养养胃”成了他的口头禅，他总是以此为由让我吃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回家那天偷偷上了称，还比住院前重了一点。
　　我知道周医生是为了我的身体考虑，他说什么我都应着，老老实实喝下了一碗汤。
　　汤喝完后周医生又递给我一个盘子，盘子上盛满了周医生替我挑好的菜。
　　“你想吃的牛肉我给你涮过油了，青菜也已经把姜丝挑了，再给你盛一点米饭？”
　　他的关心体贴是无时无刻存在的，哪怕他知道这些事情我自己会做。
　　因为他愿意把我宠成小姑娘，所以我愿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多要一点点米饭！周医生你真好！”
　　他朝我笑得一脸宠溺。我又没叫他泽杉，他还是纵着我。
　　这一餐午饭吃得有些久，饭后周医生提醒我：“记得把药吃了。”
　　化疗结束后开了一堆调养身体的药，我不上心，昨晚就忘了吃，周医生今天记着帮我带出来了。
　　就着温水，我将那一把药都吃了，然后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住院的时候午睡习惯了，到点了就会有点困。
　　“累了么？要不要回家休息？”周医生问我。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他，说我还不想回去。
　　“还想去哪里？”
　　我右手托着腮，笑得有些不正经：“去你心里呀。”
　　周医生伸手帮我擦了擦嘴，唇角一勾，悠悠然回道：
　　“阿菏，你已经在我心里了。”
　　最后我们到底没有回家，周医生提议晚上在家煮火锅，我们又去了一趟超市。
　　在周医生之前我只和果嘉一起逛过超市，我一直认为两个人一起逛超市是一件远比约会吃饭看电影要更加亲密的事情。周医生推着购物车，我站在他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周医生经常穿衬衫，在医院里总是穿白色的，今天换了一件墨蓝色的。超市里有些闷，他把长袖折到了胳膊肘，皮肤的温热透过薄薄的一层打底衫钻入我的胳膊，我不动声色地凑得更紧了些。
　　放在超市入口的是一面近两米高的糖果墙，五彩斑斓的糖果排列地像彩虹一样。我不由自主地松开周医生走上前去，新奇地仰头左右巴望。
　　导购员适时地走上前递给我一块试吃，我先是要摆手拒绝，片刻后还是拿上了那颗橙色的糖果。
　　胃癌病人最好不要吃糖，这一点周医生和我说过。
　　我转身三两步跑回周医生身边，他拿着手机不知正摆弄些什么。
　　“啊…”我伸手把糖果递到了他嘴边，“快尝尝甜不甜？”
　　他就着我的手把糖含进嘴里，含混不清道：“甜。”
　　一股甜丝丝的气息笼罩了我，比吃了任何糖果都要甜。我不合时宜地向他撒娇：“那我尝不到呀？”
　　他状似不经意地环顾四周，随即低下头有些紧绷地吻了我一下，橙子的甜蜜香气在我的鼻间喷薄而出。
　　“这样就尝到了。”
　　我受了惊吓一般左顾右盼，脸上红得发烫，他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偷笑着看我。
　　最终周医生一手揽过我的后背把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发，粲然道：“逗你呢，放心，没人看见。”
　　人前是正经的周医生，人后是腹黑的周泽杉。
　　----
　　周医生在心里列了清单，目的性极强地飞快挑选好了需要购入的食材，却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又逛了半个小时的零食区。
　　“这个我可以吃么？”我拿起一包薯片晃了晃。
　　周医生瞥了我一眼，“薯片不行。”
　　“那这个呢？”我又拿起一包辣条。
　　“这个也不行。”
　　“那我还能吃点什么？”
　　“吃水果。”周医生从购物车里翻出一大袋小番茄，“想吃零食的时候就吃它。”
　　周医生的办公室里有一大箱橙子，住院几天被我吃了一大半，我和他说过还想吃小番茄。
　　我把零食放回了货架上，听话地跟周医生去结账了。他大概是有些轻微的大男子主义，从午餐到购物，他都坚持不让我买单，哪怕我和他再三强调我能赚很多钱。
　　“那我这样不就是住在你家的米虫？”
　　周医生把东西一样样全装进购物袋，顺口道：“嗯，是只吃不胖的漂亮米虫。”
　　我轻哼一声，上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正经人哪能撩得这么顺嘴？我可抵抗不住。幸好撩我的那一个是我爱的那一个。
　　走出超市的时候已经七点过，暮色朦胧，华灯初上，周医生一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空空荡荡的，若有似无地朝着走在他身后半步的我摆动。
　　“咳咳！”见我半天没反应，周医生忍不住出声。
　　“怎么了？嗓子不舒服么？”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睁大了眼疑惑地看着他。
　　“…手。”
　　“手怎么了？”
　　眼见着他要直接走上来，我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手掌用力攥得紧紧的。
　　“逗你呢。”我顺势攀上他的胳膊，半边身体都紧贴上去缠着他，仰着头的脸上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吧！”
　　长路漫漫，车外灯火辉煌，两只手在车漆黑安静的车内紧密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