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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当天晚上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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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周医生把他的饭盒端来了我的床前,我们俩趴在一张宽不足半米的小桌板上共进晚餐,头顶莹白色的灯光散落在彼此的脸上,我把周医生的容貌看得格外清晰。
“……你介意么?”周医生突然开口。
“什么?”
“我比你大十二岁。”
“……你三十六岁?”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不可思议道:“看起来最多三十。”
周医生被我逗笑了:“……所以你能接受我三十六岁?”
“当然。”
“你明知道我活不了几个月不还是接受了我么?”我无所谓道。
我一向心直口快,这句话一出口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话已出口,为时已晚。想再说些什么弥补一下,可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一脸煞白。
气氛突然有些凝重,我们之间一阵沉寂。
“……别说傻话。”周医生先开了口。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对于一位身患绝症将近灯枯油尽的人来说,死亡是最想逃避却又无可回避的话题。纵然我表面上把这一切都看得淡然,但不妨碍我内心也饱受煎熬。尤其是在和周医生一见钟情之后。
我直截了当地把周医生拼命想要避讳的问题抛了出来,狠狠地刺伤了他的心。
周医生明明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我却忽然惶恐不安。苦痛来得波涛汹涌,涨涨的酸涩感像茧一样包围了我跳动不安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最隐秘的恐慌。
痛苦的事情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不过这才是现实。
我尽力压制住不知何时盈满眼眶的泪水,低声絮语:“…嗯,以后还长……”
哪怕我们之间隔着避无可避的鸿沟,但总要尽力试试的,我这样劝解自己。
既然太阳依旧升起,既然秋光依旧烂漫。宇宙的尽头说不定会因为我们固执的坚持有所改变。
之后周医生一直情绪不高,压抑又克制地陪我吃完了晚饭。无论我说些什么他的反应都淡淡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没说出口。
于是在他离开前,我凑上前亲吻了他的脸颊。
“……你放心,”我贴在他的耳边保证:“我一定好好治病……什么都听周医生的…”
温热的鼻息洒在他耳边,我又吻了一下。
他骤然捧住我的脸,恶狠狠地咬上了我的嘴唇,毫无预告地侵入口腔,发狠一般地索取着。细碎的酥麻裹挟着疼痛席卷了我全身,伴随着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心如刀绞。
我没有任何阻挡反抗,全无保留地予取予求,我在哄他。
少顷他终于发泄完了心中的火,温柔缱绻地用舌尖一点一点细细舔舐着我,像一头冲动后恢复平静的小兽收去了挠人的利爪。
他把我紧紧地扣在了身前。
“…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
秋风平息了最后一缕燥热,天色稍稍暗淡了。一片朴素无华的落叶寻到了它可以依附的根茎,在日落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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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床与床之间的分隔帘阻挡了视线却阻挡不了声音,晚饭时我和周医生那一通闹声音不小,临熄灯前隔壁床的大婶偷偷跑来问我:
“小姑娘,你和那周医生认识?”
“嗯,他是我男朋友。”
“哎哟…那敢情好,小姑娘你这么年轻千万不能病坏了身子,你男朋友厉害着呐,肯定能给你治好喽!”
“听说你是明天用药吧?千万放宽心,难受一会儿就好了。”说着掀开分隔帘一角,指了指她老伴儿,接着说:“你看看我家老头子,现在身体好得很,再有个几天就能出院了!”
大婶十分热情,一口气把她老伴儿治疗病愈的全过程说给我听。
“我会好好接受治疗的,谢谢您!”
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渐渐充盈了我,那条看不见尽头的漫漫长路好像也变得明亮起来。
夜静阑珊,星月交辉。我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周医生那强势霸道的亲吻,心脏狂跳不止。忍不住把头埋进被子里,翻开对话框看见他发来的“晚安”两字又莫名心安。
我和周医生从认识到深爱只用了一天,从不相信那些观念的我终于开始认为我和周医生之间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一次交谈、一个眼神,又或许只要共处一室,就足够让身处羁绊中心的两人不可自拔。
但我非常幸运,我看见了最美的烟花在我眼前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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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我开始服用了化疗药物。
奥沙利铂和多西他赛。
周医生在旁边看着我咽下。
我的身体底子不好,服用的剂量不大,但没过多久就起了反应。就像周医生说的那样,我开始不停地呕吐。起初只是将早饭吐了个干净,我缓了没几分钟体内又是一阵翻涌,零零碎碎地吐出液体,酸涩刺激的,食道喉管里火辣辣的,不知是胃液还是胆汁。
额头沁出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我几乎快呼不上气。
后来好不容易反应稍微平缓一点,周医生要喂我喝水,我勉强喝了两口又全吐了出来。
他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替我擦去脸上的汗水,柔声说:
“刚用药反应会比较激烈,现在有好一点么?”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却还是努力提了提嘴角:“…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一脸严肃,微微皱着眉,心疼地替我按了按额角。过了一阵子我吃下止吐药后有些适应了,他扶着我让我躺回了床上,对我说:“你躺着休息一会儿,我中午再来陪你吃午饭,有事按呼叫铃叫我。”
“…好,我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化疗的反应就是如此难熬,周医生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中午周医生给我带了很多吃的,可惜我实在没有一点食欲,胃里也折腾得格外难受,硬撑着吃了半碗水蒸蛋就再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他也不勉强,又哄着我喝了几口汤便罢了。他把我吃了一半的蒸蛋和没喝完的汤都吃了。
我在医院一共待了七天。前两天做各项指标检查,第三天到第六天上化疗药,第七天留院观察,这期间周医生每天都来医院陪我,哪怕在他轮休的时候我按下呼叫铃见到的也总是他。
后来几天上化疗药后我的症状减轻了许多,最后一天甚至可以正常吃喝。周医生开玩笑说这主要得益于他这个主治医生男朋友的buff加成,我挑眉瞥了他一眼,埋下头继续吃他给我带的虾仁滑蛋。
七天后我外表安然无恙地出院了,周医生开车把我送回我租的小屋,车子停在楼下,他替我把住院几天带的一些生活用品拎上楼,顺其自然地进了我家门。
我一个人住,一室一厅,地方不大,东西不多,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六天没人住的卧室内更是透着一股凄凉。除了我们俩之外屋内唯一的活物是电视柜上鱼缸里的一只乌龟,我养了它一年多了。它从前在家里不住鱼缸,我实行放养政策,屋里任它爬,偶尔扔进鱼缸里喂个食就行。去医院前我怕它饿着,干脆扔了吃的把他困在了鱼缸里。
周医生打开窗户给屋子透气,我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笑着问:“你要坐一会儿么?”
周医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反问道:“之前一直没问过,你是做什么的?”
“嗯…算是自由职业吧。”
“算是?”
“我一般在家办公…也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我思量片刻,话锋一转:“要不你猜猜看?”
他环顾四周,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他没看见什么装饰性物品,更没有什么具有显著职业特征性的物品。
“介意我进一下你的卧室吗?”
“不介意,请便。”
他抬脚走向卧室,我跟在他身后,推开门,房内布置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书桌、半截书柜和一个衣柜。床上没什么杂物,桌上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站在房门口,有些束手无策地转身向我寻求一些提示。我却笑得狡黠,双手抱在胸前斜倚着门框静静看着他。
周医生目光仔细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倏地福至心灵般走向书桌,定身站立在半截书柜前。
书柜上塞得满满的,书籍种类跨度很大,………他在众多书籍中发现了一本《情节与人物》。
“我知道了,”他略加思索后缓声道:“文学创作,对么?”
“嗯…你说得太高级了,我就是个写小说的。” 我朝他走去,与他并肩站着,不由失笑。
“那也很厉害。”他扳过我的肩膀,与他面对面。他张开双臂环绕着我,头埋在颈间轻嗅,右手绕过后背托着我的脑袋,手指盘弄着我的头发。
“一个人生活得这么好,就很厉害。”
“你是在心疼我么?”
“我是在称赞你的勇敢。”他的嘴唇无意间擦过我的耳朵,我有些痒,瑟缩了下,只听他压低嗓音道:“当然,也心疼你。”
曾经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因为高傲的自尊心从不肯向别人的体谅关心低头,我受够了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对我投以的施舍恩赐的眼神,甚至偏激地认为他们对我另有所图。
但周医生的一句“心疼”对我十分受用,心里荡漾着微妙的爱意,我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我不疼了,你也不疼。”
前几天在医院里一直不方便,那次激烈的亲吻后再没有过。他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低头重新吻上我,温柔地吮舐。他的唇永远是温润湿热的,像一缕温煦的风,而我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屋内没有开灯,最原始的感官刺激在幽暗中升温发酵,我们都动了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了我。
“给我一个机会吧。”周医生定定地看着我,眸色深深,瞳底的温柔一览无余。
“什么?”
“让我心疼你的机会。”
我坚信他的眼睛一定有蛊惑人心的魔力,我阴差阳错地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