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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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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生不知道,张主任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沈枚离开病房后我静静坐了很久。她的意思我很明白,无非是想要我这个生命已经所剩无几的人尽早认清现实,和周医生分开,别再耽误他了。
“你应该知道的,周泽杉他今年已经36岁了,就你现在这个身体,你以为你还能陪他多久?”
其实不用她说我自己也清楚的,我和周医生之间的差距又何止是“时间”这一条。在花销上我确实算不上太过于依赖着周医生,那别的方面难道我就能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么?
是周医生一直太过包容,我就一直欺骗自己把那些明明白白的现实差异当作莫须有的存在了。或许周医生可以一直这样宽容体贴,但我真的能做到心安理得得承受他的善意一辈子么?还有他的家人呢?也能接受这样的我么?
我还是去找了张主任,至少我的身体情况我还不想那么快让周医生知道。
“张主任?”我轻轻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整个办公室里面只有张主任一个人。
“你……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张主任显然没料到我会来找他,有些匆忙地把桌上的文件资料推到一边,站起身朝我走来。
他大概是看到了我手上的检查报告,对我说:“你的病情现在是还算稳定的……”
“您不用糊弄我,我大概都知道了。”
张主任眼神中闪过一瞬怀疑,动了动嘴想要补救些什么,我顶着他的目光再一次直言:
“病灶转移了,上一疗程的治疗无效是么?”
张主任愣住了,动了动嘴唇,“你怎么知道了……”
“那还有别的治疗方案么?”
我想一定是我的表情太过平静淡定,张主任放弃了和我周旋的心思,他直接道:“目前看来暂时没有更加合适的治疗方案了,但或许……”
“我还能……”我打断了他的话,悄无声息地吞下嗓子里的哽咽,艰难地继续说:“我还能活多久…”
原本我在病房里已经想得很通透了,沈枚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办法陪周医生一辈子,我也清晰地知道若不是因为这一场病,我和周医生本该是两个毫无交集的匆匆过客。可既然已经产生了羁绊,我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怎么再能割舍呢?就如同现在我真正问出这一句“我还能活多久”的时候,那些被我压制住的情绪又争先恐后地窜了出来,要把我仅存的理智瓜分了个干净。
委屈、愤怒、痛苦、崩溃。
他们肆无忌惮地叫嚣着,突破了一层又一层伪装的屏障,急切地揭穿了我——
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偷来的,所以我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寿命的代价。
我不甘心也不情愿,可我没得选择。
周医生…周医生…
就让我最后再说一个谎吧,然后我们……我们就要分开了。
眼眶里的泪水就要忍不住了,我偏过头,用手上的几份检查报告作遮挡,狠狠把泪擦在了衣袖上。
“如果情况好的话…还能活三个月左右…”
“好,我知道了。”我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拧紧了满是冷汗的手掌,“麻烦您,我的情况还是先不要告诉周医生了。”
“这不行,他本来就是你的主治医生,我怎么能不告诉他!而且……而且你们还是……”
“我想亲自告诉他。”
“他还在出差,现在说了只会让他更担心,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亲自告诉他。”
我紧紧盯着张主任的眼睛,尽力让自己说的话显得可靠一些,我不想让他知道真实的病情,也没办法劝服自己去开这个口。现下只能先稳住张主任,不能让他告诉周医生。
“好……那你自己告诉他…”张主任欲言又止,“这一疗程你还是先继续进行着吧?多少能控制住一点…”
“好,听您的,这一疗程照旧。”
我返回病房后发觉病号服几乎要被我后背的汗水沁湿了,洗手间的镜子无言地映出一副苍白憔悴的面颊,丧失了血色与活力。
镜子里的面孔努力扯了扯嘴角,自嘲的、落寞的,谁也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认命。
“林菏,你该满足了。”
“你应该学会感谢。感谢周医生在你24岁的最后生命里满足了你对爱情全部的幻想。”
我想要尽可能给自己多一点劝慰,至少别再难过得那么厉害。突然的拥有或许很好习惯,可突然的失去实在是太难接受了。
我可以尝试着欺骗自己——
周医生一定也很厌恶我吧?在我面对他的学生无所适从的时候、在我遇到他的同事无话可说的时候、甚至是在我和沈枚对峙的时候,我融不进他们的圈子,说不出匹配的专业术语,做不出理性中肯的判断。
就连明目张胆来挑衅的沈枚,我都说不出一句硬气点的话来。
她说得有什么错呢?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沈枚才是更加配得上周医生的人,这一点不用她特地向我说明我也是懂得吧?
该怎么做呢?我该让自己怎么办呢…
以爱的名义说服自己去放手,还给周医生他应有的自由。
这一段崩溃是无声的,我无法面对,亦无法接受。
悲伤是看得见形状的,痛苦被我抓在手里。明明恍惚着迟钝又无力,这一种深扎入骨髓的可怖的痛苦依然十分具有穿透力。
往后的这一切全部都要我自己独自承担了。
......
晚上九点,周医生给我打来了电话。
“阿菏?今天用药了么?难不难受?”
“嗯...不难受,可能是已经适应了,比之前好多了。”我举起手机给他看我吃完了的餐盒,”你看,全都吃完了,没有反胃也没有想吐。”
“检查结果呢?拿来给我看看?”
我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检查结果张主任都帮我看过啦,你放心吧,一切正常!”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周医生你快别担心我啦,你要快点忙完回来。”
“好...”
我心里藏着事,和周医生视频总是担心会暴露些什么,于是那一天我们通话的时间格外短暂。
我把头蒙进被子里,黑暗里的头脑格外清醒。
我想我应该找一个恰当的理由和周医生说分手,然后从此天高海阔,我就再也没有牵挂了。
可是这远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困难。
若是不算上这一次我们之间突如其来的情绪迸发,我更愿意用“细水长流”来形容我和周医生之间的感情。没有太过猛烈的大起大落,只是顺其自然的任一切自若自流,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活寡淡无味。周医生在这细水长流的感情中把他赋予的一切承诺都落到了实处,他总能带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甜蜜。
这样的周医生,就算我能说服自己去放弃,可要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呢?
......
一周后我顺利出了院,张主任重新给我开了些辅助药品,我又让他给我开了些止痛药。
张主任不太赞同,”你现在这情况还是别太依赖止痛药比较好。”
“好歹会舒服一点...您还是给我开吧。”
住院这几天张主任对我关爱有加,不时叮嘱我按时吃饭,偶尔还会在他值晚班的时候来病床前和我聊上许久。他也和我说起他的妻子孩子,言语里透露出几分嗔怪的爱意。
“我家那小子一天到晚也没个正形,多大个人了还淘得不得了。”张主任恨铁不成钢地朝我叹气,”我和我爱人一心想要个乖巧文静的女儿......”
熟悉起来之后,张主任真的是一位慈祥中带着幽默的老人家。
我知道他或许是出于对我的同情,但也说不定他有那么一刻真的把我看做他的“女儿”了。
张主任到底还是拗不过我,给我开了些止疼药。他送我到医院门口,叮嘱道:”你和泽杉......你要早点和泽杉说你的情况,“他用怜爱又慈祥的目光看向我,”或者这几天泽杉出差还没回来有哪里不舒服的,你直接微信问我啊。”
这几天唯一有些让我头疼的,就是张主任每天都旁敲侧击着问我有没有和周医生说明情况,我每次都搪塞说周医生出差还忙着,等他闲下来我就和他说。
“好,我会和周医生说的,您别送我了,快回去吧。”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我拎着行李袋,朝张主任挥挥手,走向了被夕阳照耀得金灿灿的柏油路,很快被那夺目的落日吞没了。
......
周医生是在我回家后的第二天回来的。他进门后一句话也没说,先是一把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了。
“周医生?”
“...嗯,让我抱一会儿。”
周医生深重的喘息声近在咫尺,嗓音里尽是疲惫。我轻轻抚拍着他的背,哄着他说:”周医生,我们去沙发上休息好不好?我给你煮东西吃。”
周医生没有回答。他把我箍得几乎要嵌进他的身体,偏头细细嗅着脖颈间沐浴露的清香。过了良久,他终于松开了我。
他在松开我的瞬间就偏过头去,蹲下身拉开箱子开始收拾行李。我要帮忙,周医生却拦住了我:
“稍等我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做饭。”
哪怕周医生尽可能地躲开了我的视线,我还是看见了——
周医生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