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春》丁斯时

19、第 19 章

　　关于那一晚后来的记忆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定格于周医生揽着意识模糊的我下楼上车，之后再一次清醒就是第二天早晨了。
　　又回到了那间布置熟悉的房间，我难得醒得早，周医生还躺在我身边。他睡得很安静，一缕朝阳恰到好处地洒在床边被角，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和半边脸颊照得温暖又明亮，看起来分外美好。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在这种时刻细细观察周医生，我贪恋地不舍得移开半分目光，一寸一寸把周医生的轮廓细细描摹。沿着光，张开手心，用手指做笔，以掌心作画，周医生是最完美的模特。
　　早晨的时光总是流淌地缓慢又恬静，一室安闲，连我都呼吸声都轻缓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翻过半边身子，犹犹豫豫地伸手，遮住了那一抹照在周医生额头上的光，单纯又固执地希望周医生可以不要那么快醒来，希望这样难得的时刻可以维持地久一些。
　　周医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眉眼微皱，半晌缓缓睁开了眼。
　　“阿菏……”
　　“嗯…吵醒你了？”我移开手臂，顺势就放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回答，朝我这边侧过身，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拥进怀里。周医生掀开他那侧的被子，把我也盖了进去。
　　周医生很喜欢把头埋在我颈边，他呼着气在我耳边喃喃：“阿菏…再睡会儿……”
　　他很少像这样用撒娇的语气和我说话，十二岁的年龄差距好像注定了他在这一段感情之中必须展现出成熟稳重的形象，承担着“值得依靠”的职能。再加上他又是我的主治医生，我总是习惯依赖着他的，所以他好像也顺其自然地承下了我的骄纵，我也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他的宽容。
　　只是昨晚，他霍然一句“再给我一次机会”，实在令我心惊。
　　我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周医生开口为我说出这种话。周医生从来都应该是温柔又强大的，他可以妥协，但绝不该低声下气；可以请求，但绝不是乞求。
　　说到底是我低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他的爱、他的在意、他的关心，都远比我想象之中的要多得多。我太自私了，昨晚事前我只是考虑了我该如何分割切断自己的苦痛不舍，却从未料到周医生心里的难过不少我半分。
　　昨晚的他支离破碎，满面恻然，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哀怜悲苦的眼神。他或许浑然不觉，但凄然的伤痛止不住的溢出来，浑身都黯然了。
　　我说过周医生是站在光里的神明，那一刻他却宛如被折了翼，从遥遥的天台坠落。
　　我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思，更不能割舍掉对周医生的爱恋，对自己不够理性的决定一再放任，现在竟已经造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
　　一股酸涩感涌入鼻腔，浸湿了眼眸。
　　我微微偏过头去，没让他看见眼角盈满的泪光，压下了哭腔，低声说：“好…那就再睡一会儿。”
　　另一边抬手给周医生轻拍着背，顺着他的背脊轻轻地抚，像小孩子哄睡那样。
　　周医生该是潇洒自由的，起码在我心里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被我所牵绊的。
　　如果这终将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么在它结束之前，我要让周医生找回他的自由。
　　……
　　周医生又在家休息了一天。他对于昨晚的一切闭口不提，和从前一样事无巨细地替我准备好一切，他甚至考虑到我昨晚喝了酒，还给我煮了解酒养胃的参汤。
　　我心里还揣着疙瘩，无法像他一样立刻就坦然地恢复从前，我接过那一碗参汤时手都是抖着的。
　　周医生替我夹菜，随口道：“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常不是最爱在吃饭的时候和我说话么？”
　　“嗯…今天的汤特别好喝。”
　　“还有呢？”
　　“还有？”
　　“算了，换我来问你吧。”周医生顺手又给我添了一碗汤，轻笑着开了口：“那位宠物医生，他后来还联系过你么？”
　　“当然没有！不过……你这算是在查岗？”
　　“嗯，女朋友异性缘太好了，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总得注意着点。”
　　我朝他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
　　周医生继续和我开玩笑：“礼尚往来，你不问问我有几个前女友么？”
　　或许他是在故作轻松，但我确实提不起这份心思。
　　我依旧笑着不看他，也不作回答，其实我们明明都清楚的——
　　我不问你的过去，也陪不了你的将来。
　　……
　　次日一早周医生要出差，傍晚的时候我陪周医生一起收拾行李，怒斗趴在旁边，安静地不叫也不闹。
　　周医生大概要去一个多星期，交流会上免不了要正装出席，我给他的行李箱里硬生生塞进了两套西装。
　　“阿菏，西装一套就够了。”他有些为难地看着还没装什么东西就已经满了大半的行李箱，试图阻止我正要塞进第三套西装的手。
　　“你不是说有好几场学术交流会？要多准备一点嘛。”
　　“阿菏…”周医生拉过我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们去交流学习，没人在意你穿什么，只要不过分随意就行。”
　　“可是…你穿西装比较好看呀。”
　　周医生不说话了，他默默任由着我放进了第三套西装。我接着说：“那你会给我发照片么？”
　　“会，你想看就给你发。”
　　“那你一定别忘了，不然我一个人在医院会无聊的。”
　　没几天我也要住院进行第三次化疗了，这一次周医生不能来医院陪我，嘴上说着不要紧，实际上还是会有点失落的。
　　“我的手机24小时给你留着，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你的来电，我一定接。”周医生接着说，“别担心，我都交代好了，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嗯。”
　　……
　　周医生的机票定的是上午十点，我们刚好还来得及一起吃了顿早餐。临出门前，周医生说不用我送他，于是我踮起脚在他脸上留下一吻当作是告别的纪念。
　　“那你结束了早点回来，”我替他理了理衣领，把卷成一团的围巾压好抚平，继续道：“我和怒斗在家等你。”
　　怒斗最近懂事不少，它乖巧地蹲在门口，不时凑凑周医生的裤脚。就像是知道主人要出远门一样。
　　周医生张开双臂环住了我，没有任何犹豫的，他把头磕在我的肩膀上，潮湿温热的气息倾吐在耳边：“我保证……事情一结束就回来，你一定、一定要在家里等着我。”
　　他语气里藏了不安稳，小心翼翼地露出一角，害怕又期待着我的注意。
　　“我也保证……保证一定在家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
　　午后时分，我收到了出差后的第一条消息。
　　“我下飞机了。”
　　“你吃过午饭了么？有没有记得吃药？”
　　“这里比家里暖和一些，天气很好，拍给你看看。”
　　紧接着的是一张天空的照片——湛蓝的天、绵白的云、还有落地玻璃上周医生的倒影。
　　“午饭和药都吃过啦，也给怒斗喂过粮了，周医生你也快去吃饭！”
　　“顺便……那个影子帅哥的联系方式你推荐一下？”
　　周医生像是守着等我的回复，他立刻给我发了一串数字。
　　138XXXXXXXX。
　　“帅哥说想和你聊聊天，你意下如何？”
　　我还没来得及拨出，周医生一通电话先打来了。
　　“阿菏，我有点想你了。”
　　周医生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不算稳定的气息通过电话的传递飘到我身边，渗透的思念却好似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周医生太温柔了，他的温柔可以化做思念绵延不绝，同样可以炼作利刃披荆斩棘。而他把这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我。
　　“我会在家等你回来的，周医生。”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柔和的笑意，“所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怒斗渐渐地越来越懂我的心思了，它好像听懂我在和周医生打电话，于是一骨碌跳上沙发，拱着凑到手机旁有意无意地“喵喵”叫。
　　“你是后天入院治疗，今晚就可以先开始收拾些衣服了……”周医生突然笑出声来，有些故作神秘地开口道：“你去房间，拉开衣柜开口最下面那层看看。”
　　“…什么？”我边开口边起身走向房间，推开周医生大理石纹的衣柜，上衣、裤子、外套等等都分门别类摆放地整整齐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依言拉开了衣柜最下层的抽屉，一个简单精致的礼品包装盒在里面静静躺着，封口处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完好无损，像是在等着它的主人将它解封。
　　我把它从衣柜抽屉里拿了出来，礼盒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是什么？你给我买的礼物？”
　　“你拆开看看。”
　　我第一次收到这样郑重精美的礼物，颇为小心仔细地把它放在床沿，手抬了又抬，竟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周医生在电话那头催促：“怎么样？还喜欢么？”
　　我抽开了蝴蝶结，轻轻掀开了盒盖——里面是一套丝质睡衣。我认出和周医生平时穿的是同一款，不过他那套是深蓝色，这一套是酒红色。
　　我轻抚着领口的缎面刺绣，指尖丝滑的质感像极了周医生洗完澡后抬起袖口蹭我的脸，冰冰凉凉的，还有沐浴露的水雾香气，安心的、甜蜜的味道。
　　这一套睡衣是全新的，却又早就被周医生提前打理过，触感香味和周医生身上的如出一辙，沉浸又安心。
　　“周医生。”
　　“…嗯？”
　　“谢谢你。我很喜欢。”
　　“那就好，”周医生的语气顿时轻松许多， “正好这次入院治疗的时候可以带上，就当作是我在你身边陪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