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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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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换成了周医生开车,果嘉陪我坐在车后排。她一声不吭,我无论说什么她都没什么兴趣,显然是还没缓过神来。
周医生没有开口打扰我们,但我注意到他没走回去的那一条路,反而转弯开上了另一条。
十分钟后,周医生把车停在了一家餐馆门口,转头问我们:“先吃点东西?”
早上我们去找果嘉前给她打包了点早饭,她一直没有吃,现在肯定饿坏了。
果嘉眼里无神,木然着回答:“…我还不饿。”
刚刚在聊天时我就听到了果嘉肚子“咕咕”声,我没说破,只是劝她:“先照顾好自己,别让外婆担心。”
她被我好说歹说地劝下了车。周医生先一步替我们推开了店门,引着我们进了包间。点菜前周医生问:“有忌口么?”
“没有。”
周医生先迅速点了几道菜,顿了下,正要开口,我先出了声。
“不用了,已经够了。”
我坐在果嘉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她吃得慢,但也不知不觉吃下了许多,惨白难看的脸色逐渐褪去,面色柔和起来。
“…之前没顾上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有挺长时间了吧…具体大概是…嗯…我写完上一本书的时候。”
果嘉终于不再死气沉沉,嗔怪地盯着我,问:“怎么没告诉我?”
“那阵子我不是正在休息嘛,怕你忙得没空理我来着。”我不打算告诉果嘉我生病的事实,这对于刚失去至亲的她来说太残忍了,偏偏又是同样的病情。
“那你现在老实交代吧。”
我见她没再追问,松了口气,笑着说:“嗯…什么都告诉你。”
我简单向她概括了我和周医生的相识过程,隐去住院治疗部分,只说是突然胃不舒服,周医生看到我朝他挤眉弄眼,不时配合着我,低笑着替我圆谎。
“……大概就是这样咯。”
果嘉没再问什么,忽然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饮料杯,对着周医生说:“周医生,我敬你一杯,感谢你照顾我们阿菏这么久。”
周医生举杯和果嘉碰了碰,笑言:“都是我该做的,阿菏她也很关心我。”
“那就继续麻烦你照顾她啦?她一个人特别会糊弄自己。”
“…嗯,她确实是不会照顾自己。”
两人扑哧一笑,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同时看向了我。
饭后,果嘉要开车送我们回酒店,她自己准备去陪陪外公。我有些担心她,就让周医生先回了酒店。
外婆去世后,外公像是赌气一般把家里相关的东西全扔了,果嘉劝不住,只能由着他,所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家里空空荡荡。这一次再来,家里还是乱糟糟的。
我和果嘉还是邻居的那阵子见过她外公外婆,当时外公还亲切地给我拿水果,所以果嘉不介意我去见外公。
早上匆匆一见还没发觉,现在仔细看了才发觉外公瘦了很多。他在我印象中是个健康有朝气的小老头,每天要早起晨练的那种。如今他的背一下子佝偻起来了,眼窝和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里是看不透的浑浊。他依然递给了我一颗苹果。
“这是……小菏吧?”
我搀着他的手,和果嘉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道:“是我,外公您还记得我呢?”
他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抓紧我的手,声音沙哑:“…你要好好的。”
老人家话说得不太清楚,只惦记着要我们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我心头一酸。
涌动的、饱满的,不同于朋友之间相互的关怀问候,这是切切实实来自长辈的,裹挟着“亲情”的嘱托。他眼皮皱起,眼角下沉,看似有些严肃的怒意,实则眼波流转,将呼之欲出的哀伤深深埋葬,按捺下颤抖的字句和抖动的双手,带着宽慰与期许的:
“…你们一定都要好好的。”
很震颤,很感慨。我实在无法用寥寥数语形容出我当时内心受到的情感触动,只能说这大概是我离“切身体会”最近的一次。
脸面易作伪,真心难掩藏。
外公他是真的痛了,也是真的希望我们一直好好地生活下去。
千言万语放在这里都显得单薄无力,我只是说:
“……会的,我明年还来看您。”
…
我帮着果嘉把家里收拾了一下,点了几个外卖把家里缺的东西都补上,果嘉还照着他们之前的习惯在沙发边、餐桌角落和床头柜上摆上了外婆最喜欢的绿植,外公静静地瞧着,没再说什么。
最后,我们征求了外公的意见,把一张早已褪了色的老照片装进相框,摆在了床头边上。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外公外婆。他们俩并肩站着,外婆的胸口别了一枝花。
“就放着吧……挺好的…”外公说。
他站在房间门口,像是不经意间偏过头调转了目光,远远地瞥了一眼,再没说什么。
临走前,我看见外公把那相框像个宝贝一样握在手里,另一手在相片上反复抚摸,目光深情动容,最后将那相片贴在了自己心口,紧紧闭上眼,感受着相片随着每一次呼吸振荡起伏。
这一幕深深地扎在我脑海里。
……
我回到酒店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周医生难得点了外卖。他对于我的口味十拿九稳,点了一桌子精致的菜,全是我爱吃的。
我从小在昌滜一带长大,口味偏甜,去聿京后很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昌滜菜了。
鉴于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周医生一直控制着不让我吃甜食,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被他管束习惯了,看到这一桌菜的我突然有些拘束,谨慎地问了句:“这是…给我准备的?”
周医生直接给我夹了一块松鼠桂鱼,“嗯,吃吧,就当是偶尔放纵一次了。”
上次化疗结束效果很好,我跟他说想吃点好吃的庆祝一下,他当时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
我迫不及待地吞下了那块裹着酱汁的酥脆鱼肉,久违的酸甜充满了我的口腔,满足得眯了眯眼。
周医生好笑道:“别急,慢慢吃,我不和你抢。”
用餐时我们照常闲聊,周医生问我:“果嘉的外婆怎么突然…”
“…听说是生病了,果嘉没具体说是什么病。”
说不上为什么,我有些不太希望周医生知道外婆是胃癌去世的事实。我的回答有些不太自然,心虚地险些咬到了舌头。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再继续往下问。
“你明天还要去陪果嘉吗?”
“…她是说不用了,让我们俩好好玩一下,但我总归是不太放心……”我放下了筷子,看着周医生若有所思,接着问:“…你调休了几天?回去的票订了吗?”
“我明天得回去,不过你不用考虑我,你……”
“那我们明天白天去逛逛吧?然后和果嘉一起吃顿饭,晚上就回去?”我看周医生没什么反应,继续补充道:“刚好我想去惠山寺很久了,还可以去给外婆祈福,你陪我去吧?”
周医生默不作声,倏尔无奈朝我一笑,点点头答应了。
次日正值工作日,惠山古刹肃杀冷冽感更甚,带着深秋早晨的清冷,半缕晨光透过繁盛茂密的银杏叶,拢聚了一院秋色。
我靠在与腰齐平的石阶上休息,周医生搂过我的肩好让我靠得更舒服,他问:“累了?”
我朝他摇摇头,“不累……你看…”
我示意他往前看去,寺前一颗参天银杏巍然伫立,好不壮观。
今天我换了一身浅咖色半身纱裙,和粗粝的复古色砖墙及寺前那一棵有六百多年历史的金黄银杏树搭配得相得益彰。山里的空气里蕴含的都是最新鲜的草木味道,我深嗅着微眯起了眼,朝着那颗好几人合抱的银杏树走去,转了一圈又一圈,微卷的长发和空气亲密起舞。
周医生左手帮我拿着外套,身上穿着早上被我缠了好久才答应换上的一身黑色中山装,是昨晚饭后逛街我看上了给他买的。
他的头发被我打理得一丝不苟,极细的金属框眼镜恰到好处地勾勒了他清俊的眉眼。见我回头,他展眉微笑,清隽动人,像矜贵却不凉薄的公子。
周医生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和他在一起这么久,我却总是时不时失控般沦陷于他温情又深邃的眼眸,像星辰碎入海底,明明不见一丝波澜,却浸透着惊涛骇浪、招魂摄魄的诱惑力。
我是一条鱼,周医生朝我下了蛊惑的饵。
有时我会回想我们在医院的初遇以及我仓促又尴尬的表白,不太明白周医生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去问他,他就故作深沉,笑而不答。
现在我不纠结了。
毕竟,周医生的英俊有目共睹,但他的风流唯我独享。
如果有机会,我想我大概会写一本小说。以周医生为原型,叙述民国时代背景下世家贵公子与落魄歌女的悲欢离合。他们或许也会像我们这样站在庭前老树下,一眼万年。
周医生见我盯着他半天没有动静,缓步朝我走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但笑不语,捡起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心情很好:“送你的定情信物。”
周医生接过,信手窝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圈,就这么一直拿着。
寺内林木葱郁、翠竹环绕,石桥池塘别一番园林风格,古朴的寺庙融入其间,并不显得突出。不远处隐约传来钟声,再往里走,披着袈裟的僧人手敲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没逗留太久,目标明确地依次进去上了香。周医生说在佛前是要绝对赤诚的,所以我敬上一捧香后虔诚地无声诉说:
“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真的能显灵,请让我活得久一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