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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周医生下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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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生下班回家时我已经收拾好了大部分行李。下班前我在微信上和他说了这件事,他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医生坚持开车把我送去了机场,安检前,周医生叮嘱我:“注意安全,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三小时后,我在昌滜机场安全落地。我没让果嘉来接,随手打了辆车前往她给的地址。
地址是一个有些破旧的小区,建筑外墙严重褪色,小区内树枯草萎,随意堆放的垃圾散发着一股恶臭。
我按照信息找到了24栋,在楼下拨通了果嘉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还有些喑哑,但已经没再哭了。
“嘉嘉,我在楼下。”
……
果嘉把我带上了楼。房子里空空荡荡,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这是我外婆住的地方,”她拖来一把椅子,“今天他们都去殡仪馆了……我没敢去。”
“我不想看到外婆…变成……”果嘉说着又红了眼眶,我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嘉嘉…节哀……外婆会在另一个世界一直保佑祝福你的…”
我从没经历过生离死别,不太了解应该说些什么来缓解安慰果嘉崩溃的情绪,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伸手替她擦掉流了满脸的泪水。
“外婆…外婆她从小一直照顾我,她、她又不争不抢的,特别善良…所以凭什么!凭什么…”她哭得喘不上气来,缓了下又继续说:“凭什么要让她得胃癌啊!她身体一直那么好的……”
接下去果嘉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大脑里“胃癌”两个字在循环播放。
外婆也是胃癌走的。
我有些心虚地慌忙喘出一口气,眼神木木的,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喋喋不休的果嘉。就像是被戳中了脊梁骨,周身一阵麻麻的钝痛,一颗自馁的种子在心里偷偷生了根。
其实这也会是我的结局吧。
最近活得太过安逸,我的身体状况也被周医生调养的似乎根本不存在任何健康隐患,我竟渐渐忘却了我也是个癌症患者的事实,每日吃下去的七八种药物好像不过是复合维生素。这些日子里,我从未有哪怕一刻想过有一天我要永远地离开周医生、离开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令我感到害怕。
眼前唾手可得的美好太过夺目,遮蔽了本应显露的痛苦,但并不能抹去它一直存在的事实。
果嘉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她发泄完一通后情绪好了许多,我给她倒了杯水。
“…明天…明天就要去…”果嘉握住了我的手,振作道:“我要…去陪外婆最后一程。”
我回身抱了抱她。
不只是她,我也需要一个拥抱。脑子里一片浆糊,只有那两个字针扎般刺痛着我的眼。我晃了晃脑袋,不敢让自己接着想下去。
晚上果嘉把我带回了她住的地方,是她自己租的一居室。她洗漱的时候,周医生给我打来了电话。
“阿菏?休息了么?”
下午降落后我和周医生报了平安,和他约定了晚上通电话。
“…还没有,准备睡了,你呢?”
我还没有从下午心慌的情绪中完全摆脱,听见电话那头有些吵闹的车流声,顺口问:“周医生你还没下班么?在路上?”
周医生轻不可闻地哼笑一声,忽道:“在机场,你要不要来接我?”
最终我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果嘉情绪一直蔫蔫的,我找了个理由轻易把她搪塞了过去。
昌滜的夜晚要湿热一些,我拖着一大箱行李匆匆忙忙的还出了一身细汗。周医生孤身一人站在机场出口,昏黄的路灯光打在他身上,更显得夜色寂寥。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
我远远地朝他奔去。
周医生被晚风吹乱了碎发,塑料框眼睛掩去了他眼尾的疲劳,眼角微微扬起,莞尔一笑。
在距离他十米左右的时候我放缓了步伐,微微喘着气,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行李在地上拖行的哗哗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明距离我们在机场分别还不到一天,我却好像孤身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光。难以消化的不知名悲伤和不可排解的心结愁绪堆积在心里,好想立刻被他搂进怀里。
原先没有的时候我不敢想,现在拥有了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了。
周医生放下了行李袋,缓缓朝我张开了双臂。
我再没了顾忌,扔下行李箱扑进了他怀里。属于周医生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我像个饥渴的,上瘾一般地深深嗅着。我侧脸贴着他胸膛,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回荡在耳边,是对我最有效的安抚。
“你…怎么会来?”
周医生左手搂住我的后腰,右手钩住了我的右肩,轻缓地揉着,静默不语。片刻后他带着倦意地开了口:“你还好么?”
“我很好。”
我仰起头与他对视,抬手挂住了他的脖子,接着说:“只是很想你。”
我看见周医生弯了嘴角。
他抬手抚摸着我的发,有意无意地揉搓着我的耳垂,低下头诚恳道:“我也很想你。”
周医生很少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但这晚他讲了许多。
“中午的时候想问你在飞机上有没有按时吃饭,后来又害怕你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地方…”周医生话里透着止不住的无奈笑意,继续说:“幸好今天没排手术…”
周医生很少与我说起海誓山盟,他总是是平淡克制的,没有甜言蜜语,却每一句话都能入我心。
因为我和周医生的心思出奇的一致。我在安慰果嘉的时候担心周医生今天上班是否顺利,躺在果嘉床上的时候怀念周医生躺在身边的感觉。
“如果今天不来找你,我会很遗憾。”周医生说。
他的眼瞳幽暗深邃,仿佛有万千情丝流转。
“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认为爱情是生活的调剂品。”
“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你是必需品。”
他坚实的双臂重新拥紧了我,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再也不分开。
世人说最怕rapper突然唱情歌,我最怕周医生突然讲情话。我一时有些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做出反馈。写文时行云流水的词句在这里都空色匮乏,显得多此一举。
手臂有些僵硬,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慢地开了口:
“泽杉…我永远……不要离开你…”
如果我是最后一节所剩无几的蜡烛,那么我愿意燃尽自己的最后一点生命去照亮,周泽杉是唯一的光之所向。
……
他做事工作一向周全妥善,在我焦急于果嘉家附近的酒店都已经满房的时候,他不慌不忙地打上一辆出租车,把我先塞进了后座,随后贴身坐在我身边,对司机说:“麻烦去中心希尔顿。”
夜里车少,这段不算近的路程不到20分钟就结束了。周医生把他的旅行袋架在了我的行李箱上,并在一手拖着,另一只手始终和我十指相扣。
虽然我们早已经习惯同床共枕,但在听到周医生订的是一间大床房并且要求我们两人出示身份证件的时候我的脸还是有些烧得慌,前台服务员公式化的笑容总让我觉得她看透了什么,却出于职业要求笑而不语。
周医生从容不迫,拿着房卡带我上了楼。
“你…很熟练呀?”我在电梯里忍不住问。
“嗯?”周医生一脸好笑地看着我。
“经常来酒店?”
“嗯…算是吧。”
我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偏偏周医生不接我的话茬。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最后定格在了“21”。在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周医生说出了口:“经常出差,所以经常住酒店…你是第一个和我一起住酒店的异性。”
我当然信任周医生的人品,问这些不过是随意胡闹罢了。周医生的回答让我忍不住低下头偷笑,继而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先一步踏出了电梯。
周医生在身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我:“你走反了,我们的房间在这一边。”
我:……
洗漱后我和周医生并肩躺在了床上,我睡前习惯性的把周医生当作了人性抱枕,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白天的负面情绪通通抛在脑后,没用多久就陷入了睡眠。
我和果嘉约定了次日早上十点在她家楼下见面。早上八点半,周医生叫醒了我。我们俩人花了不到一小时收拾完毕,在楼下餐厅用过早餐后前往了果嘉家。
昨天果嘉和我倾诉完后情绪调整好了许多,今早再见她时她已经能够控制住面上表露的悲伤,甚至克制又礼貌地朝周医生笑了笑。
“…这位是?”
“这是我…男朋友,周泽杉。”
周医生先一步向果嘉伸出了右手,“你好,我叫周泽杉。”
果嘉吃惊地瞪我一眼,伸手和周医生握了握,“你好,我叫果嘉,是阿菏的朋友。“
接下来一路无话,果嘉开车带上我们一起去了墓园。
外婆最终埋在了杏山公墓。外婆只育有一儿一女,女儿,也就是果嘉的母亲这几天跟车从头到尾连轴转,果嘉的舅舅则忙着办理相关手续,同样没闲着。
他们最终在杏山公墓买下了两块相连的墓地,另一块预留给了外公。
我们到现场的时候最后的告别仪式即将开始,果嘉的外公、母亲、父亲、舅舅依次走上墓前给外婆上了香。
我和周医生站得远远的,看着果嘉最后一个走到墓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上了一炷香。
人少,也很清静,没有哭泣声,所有人都保持着同样的默契,肃穆地完成了这一套仪式。墓碑上外婆是笑着的,他们大概不希望破坏了外婆的好心情。
天气很好,微风拂动着阳光炽烈的气息,在这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真的什么都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