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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止放弃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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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把我拽了扔到手术台前。
尾椎撞上橡胶垫的感觉不痛不痒,我迅速调整了姿势把重心倚在手术台上。现在暂且不论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只是简单的移动我都快做不到了。
刚刚用了术式造成的冰栅栏被敲掉了,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过我自己体力上的空虚确实存在着。
夏油杰掏出了一盒烟。
抽出一根烟,拿出打火机点燃,把火苗凑近烟头。直到要点烟的那一刻前,他才抬眉看了看我。
“小心得肺癌。”我有气无力地偏头。
“多谢关心。”夏油杰痛快地抽起了烟来,在烟雾后说话。
夏油杰像是戒毒三天又碰上海|洛|因的瘾君子一样,安静地吞云吐雾。那双敛目垂眸的狐狸眼睛被烟包裹着,我看不清。
我等到他烟抽得剩下一半时才开口。
“那么你想和我说什么。”我极尽所能地用冰冷的语气说。虽然总感觉这家伙完全知道我现在已经快瘫倒了,但还是下意识虚张声势了。
“我不喜欢重复好多遍同样的话。”夏油杰声音沙哑地说。一股烟草味扑面而来。
“明白了明白了,”我晃了晃因为烟味有些昏沉的脑袋,“但我的回答依旧是不。”
夏油杰看上去并不在意。或者说,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他把烟夹在指尖,仰头看向天花板,脖颈上的线条干净利落。
现在的一切忽然模糊了他的面目。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眼睛里有疯狂也有痛苦,真矛盾。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并不明白,但他身上的那种悲伤叹惋万生相的气息却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游走,和他杀伐果决的冷漠一起。
“我不喜欢杀)(人。”我想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个理由来。
实在受不了他的这幅样子。总感觉不做出什么就像是辜负了他一样。
夏油杰低下头看向我,戏谑地笑着:“你杀过吗?”
“没有。不过,”我有些艰难地作答,“我不认为我可以做到。”
“那要不要,试一试?”夏油杰循循善诱着。
我忽然警醒。
太不对劲了,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的思维走了。我闭上嘴,避开他的问题。
故意表现出那种颓靡无助的样子让我不由自主地就怜悯起来。真是的,刚刚完全忘记这家伙面前我的脖颈脆得像是秋天的枯树枝一样咔哒一声就能碎,我没有怜悯或同情他的资格。
夏油杰笑了笑,把烟扔在地上用木屐碾灭。
“果然才见面两次的话还是没法成功啊。我很期待下一次见面。”夏油杰走近,笑眯眯地说着。
他身上的烟草味很浓,但对我而言并不算呛。我望回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在光下闪烁着。真是好看的眼睛。我不合时宜地想到。
“我不期待。”我总算是稳住了心神,冲着他说道。谁会期待和他下一次见面,脑子出了问题吗。
夏油杰装作没听到,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一切忽然土崩瓦解,渐渐裸露出停车场的水泥墙壁来。眼前忽然模糊起来,我又有了那种在水中沉沉浮浮的迷幻感觉。
啧。又要失去意识了。
“喂!喂!”
我被人粗暴地摇醒了。
睁眼就是直哉那张脸吓得我一口气没憋过来直接吐了出来。
是的,吐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吐,所以扶着直哉的手臂迅速把中午的三明治吐了个干净。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而直哉则是一脸毁灭地看着他那件和服袖子上的脏东西。
“抱歉啊……”我抹了抹嘴角道歉,“忽然就恶心起来了。”
直哉依旧一脸幻灭地站起来。我转身看墙上的钟,三点五十。估计见面是泡汤了。四点的约见,而现在直哉这幅样子估计是绝对不愿意上去见人。
“你啊……”直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气的发抖,“想死吗?嗯?!”
他最后的音节扭曲了,同时我眼前晕染出一片浅薄的黑暗。
怪物。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扑面而来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逃。动不了。我看着面前怪物伸向我的那一片漆黑中无数双眼睛张张合合,腥臭味裹挟着切实的恶念滚向我。
逃,快逃走。
可恶。完全无法移动的双腿桎梏了我,我只能看着黑暗涌动而来。
被扯走了。
“你在做什么!想死吗?!”耳边灌进了直哉愤怒的话语来。
禅院家的高速救了我一命。
直哉扯着我迅速躲避着那片黑暗的触角,速度高得让人恶心。
我忍着反胃开口问:“这玩意是什么?能弄死吗?”
直哉降落在一辆车的车顶上,烦躁地示意我爬到他背上。“我也想弄死这东西,但它的等级估计有一级了。”
一级。哦天哪。禅院直哉你不也是一级吗?
但转念一想就马上想通了。据了解禅院家说是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估计弄一个一级证明应该易如反掌。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他,同时迅速收回我的手躲开那怪物的触角。
“你不是有那个夸张的术式吗?”直哉盯着前方说,“用了就救人了。”
原来如此。
我松开手,瞬间的静止让我一下落后直哉和那怪物足足五米。看着直哉那双画着妖娆眼线的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我,我站在原地不动。
“「冰·杀」。”
随着语言落地,寒冰从脚底蔓延开去,数个冰刺直直刺向正在扭转身体向我冲来的怪物,给它捅了个烂。怪物发出让人无法忍受的尖叫,我有些烦躁地捂住耳朵。
好累。消耗量有些超出我的预期了。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倒是合理。禅院家会让他们家主的亲儿子来带我“解决以后的生活问题”,这件事的目的本身肯定不纯。表面上说是“帮助解决”,实际上是试探,试探我的实力是否够格让他们花费精力财力人脉,去“帮助”我。
说白了,这个怪物是他们安排,直哉不出手是他们安排,甚至这一整天下来他对我的观察和那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不断查看手机的行为,都是他们安排。
不过我努力地表现自己了,应该可以继续活下去吧。就像从前那样。所以现在应该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我出生在中国的一个重男轻女的家族里。
我有个小了我六岁的堂弟。他出生之前,我的情况还算正常。虽然在父亲家不招人待见,但作为一个独生女,在自己家里,还算过得普通顺心。
但在他出生后,一切,顷刻转变。
逐渐的,父母在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回家就是不断的咒骂和互相伤害,酒味和烟味混杂着把白墙抹黑。差劲到顶端之刻,他们选择了离婚。
说实话,这个选择是最正确的。
我被判给了母亲,而母亲选择回日本,于是我就回日本来继续生活。车祸那天,父亲到这来看我,当晚,母亲开车送父亲去机场。
我本不应该接受父亲来看我的提议。
在车上,母亲和父亲又吵了起来,愈演愈烈,最后车内充斥着他们的声音,在熟悉的酒味和烟味中,一切都混沌不清。我闭上眼睛不再去听那些一如既往扯上我的咒骂,再睁眼之刻一切却像坠入地狱一样。
他们都死了。
最可笑的,生前互相厌恶彼此的呼吸声的他们,却因为残肢断臂混在一起,在死后一起火化,难舍难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忍不住要笑。
我不可能不为他们的死伤心,但也只是极为浅淡的情绪。我啊,才不要和他们一起生活。
在堂弟出生前,我一直要看父亲家的亲戚的眼色,谨言慎行小心翼翼,每时每刻都必须提起百分之三百的精力应对他们或尖锐或嫌弃的态度,否则就会被他们又传起闲话来。在堂弟出生后,我甚至在自己家里都要谨言慎行低眉敛目。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生活我可一点都不喜欢。
为了改变情况,我开始努力。学习学习学习,用所有的可以证明自身价值的东西甩开身后的同龄人。
这件事并不可笑,它让我恶心。我什么都去学,什么都要学,尤其是那些可以登台表演的。
我习惯舞台,因为在聚光灯下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也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他们就像是某种东西的具象化一样。始终围绕我的东西。
不过我现在倒要感谢这个垃圾一样的过去。多亏它,我才在这里游刃有余。
当我快晕倒摔下去时,我被人扶了一扶。
是直哉。
“……你有病啊?”直哉皱着眉说着,“搞成那个样子,可都快死了。”
我撑着眼皮看了看他。
“明明就什么事都没有……”我说。
“我说,这是你们的测试吗?”我问他。
果不其然,他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但是很快就打起精神直视我,理直气壮地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直哉把我拉起来,双手却像触碰到了肮脏的东西一样迅速收回到裤兜里。“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直哉说着这样的话却根本没有看着我,“你的命是我捡的,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地跪下来说是。没有用的人不配让禅院家出手。”
我翻了个白眼。“同样的话也回敬给你直哉大少爷。”我说。
“哈?你那是什么态度?”眼前这个家伙开始炸毛了。
“那位先生在看过我咒力失控的情形后,依然让自己的亲儿子和危险的不定时炸弹随行,”我歪了歪头看着直哉,“根本不在意你死活嘛。真是一派‘实力至上’的好家风。”
“你才需要感恩戴德地跪下来感谢我好好顾及了你的存在,没让你英年早逝了。”我扬起头艰难看向直哉的眼睛,外加一点点踮脚。
直哉似乎真的被激怒了,至少掐住我的脖子的力度是这么证明的。
真是易怒的家伙。如果真的继续待在禅院家、待在这家伙身边,我估计没几年可活了吧。氧气逐渐稀薄了,眼前发黑,我微微抬手,声音却梗塞在喉咙里。声音发不出来,也就意味着没法用术式。
“滋——”电流声忽然响起。
直哉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脱力的我往后退了几步,才坐在地上开始大口呼吸,缓和缺氧的痛苦。
逐渐恢复清明视线之后,我才撇过头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地下车库的咒力都为他而动荡不安。
黑色披肩发,高个子,黑色方框眼镜,一身咖色西装,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不过正常的上班族的身体不会缠绕着电流吧?
“别闹过头了,禅院直哉。”那人说着走过来,随手挥起便斩杀了周围的一只黑黢黢的小怪物。
很强。
“啧。怎么这就来了,不是四点吗?”直哉甩了甩自己的手。
比直哉强的人。
“闹的动静太大了,爷爷让我应付一下。”他从西装口袋扯出一张白布来,折了折,包裹住自己的手。
他转向我,镜片反光闪过。他微微弯腰,包着白布的手伸向我,我自然从善如流地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这是为了隔绝电流,抱歉。”男人说着,带着浅薄的歉意小幅度低了低头,但很快就高傲地抬起下巴,“我是沼斋月司,沼斋彻一郎的孙子。”
沼斋月司。
“十二月霞川。”我微微鞠躬。
沼斋月司礼貌地点头,又转向直哉。沼斋月司含笑上下打量着狼狈的直哉,而我则盯着他看。
“既然人送到了,我就走了。”直哉说。
“你觉得你现在这幅样子能走?”沼斋月司嘲笑一样地扔出建议,“还是先一起行动更好吧?”
“你几年级了?”沼斋月司问我。
“初中一年级。”我回答道。
“和同学相处怎么样?”沼斋月司问我。
“还行。”我答道。
“你不喜欢和同龄人相处吧。”沼斋月司说。
“还好。”我答。
像这样无明显意义的问答闲聊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那只金毛挑染的大少爷收拾自己好像需要很长时间,先是要求去自己一贯去的私人妆造店,又是死磨着要再寄自己衣服过来,一套|弄下来,时间都快六点了。
所以靠谱的沼斋月司干脆决定在外面解决吃饭,饥肠辘辘的我当然拍手叫好。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锅老鼠屎永远会坏了一锅粥。
直哉义无反顾地临时决定要去银座的一家名贵的怀石料理,结果我们就在驱车前往的高峰期中堵车外加暴雨堵了个彻底。于是就出现了我和沼斋月司的无意义对话和划拉着手机的直哉在窄小的车内出现了短暂的和睦。
“快七点了。”沼斋月司看了一眼表。
我瞥了一眼理直气壮的直哉。后者闲散地靠在车门上,将眼神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雨珠。
他在想什么呢。我收回眼神,低敛眉眼,玩起自己的手来。
正是这双手,凝结出了漫天冰雪,流淌过了至亲鲜血,划破了恶意黑雾。忽然我就感到恶心了。事实上,我不知道杀死父母的,究竟是那个咒灵还是我。
无法避免的恐惧扑向我,我不自然地缩了缩四肢。
“温度调高。”沼斋月司命令道。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却莫名其妙从副驾驶位伸手拍了拍我的头。他那双浅绿似翡翠的眼睛温柔得离谱,让我忍不住感到恶心。
“好了直哉,到你家了。”沼斋月司敲了敲车门,前面的司机便马上下了车,冒着雨撑了伞,为直哉打开了车门。
直哉倒也不怎么意外,毫无顾忌地便下了车。似乎他们俩一早就在心里达成了放弃外出就餐的共识,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清楚。默契到让人恼火的地步了。我正准备也下车,车门却被直哉甩上了,像是报复我一样。
“这家伙交给你了。”直哉丢下这句,也不管沼斋月司的应答,大步流星地往雨幕中那扇古朴的大门走去。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看看沼斋月司又看看走远的直哉。
“今后你的生活由沼斋家负责,小霞川。”沼斋月司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翻开,里面是我的新档案。一个叫做沼斋霞川的人。他们抹去了我的前尘往事,抹去了我作为“十二月”的过去。现在的我是沼斋家刚从中国回来的小女儿,是沼斋月司的妹妹。
“你的人生由我来负责,小霞川。”沼斋月司笑着说。
我点头,认真记下档案里的东西:
“知道了,月司哥。”
“你14岁了哦,今天。”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信,在看了眼“月司”的落款后果断按灭了手机。
“才不要过生日呢。”我嘟哝着收拾好书包,整理好教室,把门窗关好,离开。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啊。我站在教室门口远远望去,天空飘雪,操场上足球社的学生们还冒雪踢着足球赛,吵闹声很远地传来。
一年前的雨夜过后,寄居在沼斋家的日日夜夜在往复的体术训练和术式训练中消磨过去,学校和沼斋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倒是让我觉得闲下来了。
只不过体术是真**累人,像我这样长年累月没有活力的人,没死在月司哥手上实在是奇迹了。我吐吐舌头,毅然决然冲刺后从五楼楼道翻墙而下。冷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闭眼再睁眼,原本空无一物的草地上忽然就出现了一坨软绵绵的粉色团子。
靠,又被逮住了。
“这样胡来的话会摔断你的腿哦。”夏油杰那个假模假式的温柔语气如期而至。
我一下跳起来,直接撞上了他的脑门。
“你守株待兔第一名呵。”我嘲讽道。
“你撞树第一名。”夏油杰不由分说地回道。
真没意思,骂多了这家伙也学会怎么回了。我撇撇嘴,从软绵绵的咒灵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
这一年来,夏油杰总是像个神出鬼没的幽灵一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周围。逛街的时候,排队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还有放学的时候。偏偏他还总一副“好巧啊你也在”的样子笑着。
夏油杰把咒灵收回去,极其自然地走到我身边:“生日快乐哦。”
“啧。”我没好气地回应。
“这回要干嘛?杀谁?还是绑架?”我敷衍着说。虽然没杀过人,但是绑架倒还真的做过几起。不然这家伙也不会这么死缠着吧。要不要拒绝他让他别缠着我了?
夏油杰嘲讽一样地轻笑着:“绑架人的时候还因为一只壁虎爬过尖叫的人,我想,不太适合吧。”
我握拳又卸力。
“我来带你去个地方。”夏油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不轻不重,我也顺势拉住了他。果不其然他唤出游龙,带着我腾空而起。
“去哪?”我在风声中大声问。
“你想去的地方。”他靠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