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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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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是照夜天君。
众神纷纷稽首作揖。
天帝面容稍动,起身迎接:“烛夜啊,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照夜天君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他并不看丹陛上尊贵无匹的天帝天后,反而凝视脚下凡人,这凡人奄奄一息,是快死在烙印台上了。
若白敛一死,此后再难觅得相柳踪迹。
“本座来接人。”烛夜伸手。
咔嚓,锁妖链应声断开。
天帝面色大变,高声制止:“烛夜!”
照夜天君恍若未闻,弯身将遍体鳞伤的凡人打横抱起。
看来在天牢中受了不少鞭打,烛夜掌心所及处,摸到了满手鲜血。
烙刑之下,白敛昏昏沉沉,魂魄仿佛要离体而去,他努力睁大眼,却只有青天白日,刺得眼睛生疼。周遭身影都变得模糊了,唯独那股奇异熟悉的暗香,自远方纷至沓来。
他虚弱的伸出手,想要抓紧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影子。依稀记得年少,那暗香成了他晦暗时光中,唯一的慰藉。
“娘…”迷迷糊糊的凡人,谁也认不清,极小声地唤:“阿娘……”
烛夜皱眉,血臭难闻。
凡人在他怀中快要蜷成虾米,再无初见那日耀武扬威的从容,看来没了相柳,他也就是区区一凡人罢了。
那时候张牙舞爪,烛夜真当他有几分本事。
神君略觉好笑,朝他低语:“凡人,不过如此。”
眼皮上挂了铅一般沉重,挣扎着,用力地,把眼皮掀开,瞪大,那人面容近在咫尺。
蓦然,与年少某个不知名的影子重合,白敛攥紧他衣襟,拼尽全力,微弱地喊:“阿尧。”
烛夜抱起白敛。
众仙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转身欲走。
天帝的老脸终于挂不住了,拍案怒喝:“烛夜!他不是青鸾!”
“……”
照夜天君两道浓眉拧得更紧,旋即,头也没回,抱上凡人白敛,驾云回了章尾山。
变故突如其来,蟠桃宴上,除了二太子岚煦,其余神仙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章尾山。
仙童在吃糖葫芦,吃着吃着,就看见自家高冷不近人情的神君,竟然抱了个人回来。
嘴里的糖葫芦掉到地上,仙童原地蹦起:“神君!这这这……”
“备药。”平静无波的两个字,烛夜抱着白敛,径直去了巅池。
事出反常,仙童不敢耽搁,连忙收拾去找药。
巅池虽处高地,但灵气充蕴,常年水暖,四季如春,池岸四周百花盛放,争奇斗艳,风景极美。
正是因为占据了章尾山灵气最充裕的地方,故而也最适宜疗伤。
烛夜兀自抱了人回章尾山,放在巅池岸边,抬手试探鼻息,余息尚存,奈何呼吸微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照夜天君纡尊降贵,亲自将灵力渡给他,险险维护住凡人性命,不至于立刻魂消魄散。
然后……
烛夜生来就没怎么照顾过人,何况一个性命垂危的凡人,渡完灵力之后,白敛也不见醒转,他便束手无策,抱臂旁观。
衣衫上沾染了凡人的血,天君生来喜洁,便化出原形,回巅池里泡着了。
直到仙童跌跌撞撞赶过来,只见自家神君泡着澡,若无其事,而那凡人,血流不止,面如缟素,就靠烛夜一点灵力吊命。
啊这,既然救了,又撂这儿,不好吧。
仙童思来想去,只能总结为,神君的确不擅救人。
烛夜盘在池子里,旁观仙童上蹿下跳,忙进忙出。
宽衣解带,抹粉上药,然后包扎。
仙童累得气喘吁吁,又不敢多嘴抱怨,瘪瘪嘴角,向神君请示:“天君,他衣衫破烂,已经不能穿了,再为他找一件来?”
烛夜不答,仙童自知是默认,退下去给凡人找衣服穿。
仙童边走边嘀咕:“神君撞邪了?怎么救个凡人回来…”
没一会儿,仙童从后山别院置物箱中翻找出一件青衣。
山上几乎没什么衣服,要么都是烛夜的,玄衣玄袍,上好的绸缎料子,却都太大了,只有别院置物箱中一些天青衣裳,估摸着还合身。
仙童蹦蹦跳跳,带着衣服跑回去。
烛夜本来阖眸休息,仙童进来时,他掀开眼睛。
甫一入眼,便是仙童手里拿着的衣服,顿时变了脸色,其实也不算面色大变,不过比起时时刻刻的淡漠,略显出半分急色。
他化出人形,罕见地愠怒:“放回去。”
仙童茫然,但烛夜生气了,他却能感受到,扑通一下跪地,磕了个头,抱上衣服一溜烟儿跑回后山,乖乖将青衣放回置物箱中。
别院都蒙尘了,神君也从不踏入这里,不明白为何拿件衣服,就惹他生气。
仙童委屈嘟囔,默默地回了巅池,小声说:“神君,那他没衣服穿了。”
烛夜一瞥岸边,浸了凡人血的衣物,他是不会再穿了,遂一抬手,抓起衣袍扔到昏睡的白敛身上。
那衣袍属实过大,一兜头,整个儿地罩住了娇小凡人。
仙童咽口唾沫:“得了神君赏赐,凡人该要乐昏头了。”
烛夜神色淡漠,起身离开巅池,去了焚书苑。
仙童目送他离去,心知巅池旁这个大麻烦,神君是打算留给自己,苦巴巴地皱起小脸蛋,掀了衣袍:“哪里来的凡人,净给小爷添事儿!”
衣服掀开。
“……”仙童跌坐在地,大声尖叫:“哇啊——”
白敛不知何时睁了眼,双目再无赤红,阳光下宛如琥珀琉璃,他微蹙眉,抬手捂住仙童嘴巴:“莫叫,吵闹。”
他这一睁眼,给仙童吓得不轻,恨不得起身踹他一脚,又觉他实在长得好看,又遍体鳞伤,到底没忍心,瘪了嘴不满:“你什么时候醒的?!”
“………”当真虎落平阳,连个十岁大的小娃娃,也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要知道在人间,他的名字一报出来,仙童这般大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得吓哭。
白敛有点头疼:“来这儿的时候。”
被烛夜抱来章尾山时,得亏神君那口灵气,神智逐渐清明过来,不过那时醒来不合适,有点尴尬,白敛习惯以不变应万变,遂依旧阖眸闭眼,假装昏倒。
一直到烛夜离开。
腰间剧痛仍在蔓延,久久不肯散去。
忍痛已是习以为常,至少仙童看不出他很难受,白敛压根不去看腰间的伤,转而环顾四周,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他伸手进池子里,想洗去周身血渍。
仙童扑上去,一把拦住:“别!神君洁癖!你洗过的水,他不会再要!”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白敛懂得见好就收,不洗就不洗,一边套上烛夜的衣服,一边扭头问仙童:“你叫什么名字?”
“啊?”仙童挠头,已有十多年没人问过他名字了,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绞尽脑汁,终于从记忆深处掰扯出来:“我叫景云。”
“哦……”白敛垂眸,挺熟悉的名字:“白云的云,景色的景?”
“嗯!”仙童重重点头:“你呢,你叫什么?神君为何救你?”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高高在上的照夜天君,为何去烙印台救他。
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想被救,要么挺过烙刑,永世轮回,身负相柳再伺机而动,要么挺不过去,魂消魄散,灰飞烟灭。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一力承担。只是实在想不到,千钧一发之际,会有人来救他。
他活了这许多年,虚长了岁数,杀孽遍布九州,人神鬼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人人得而诛之,怎么会有人来救他。
除非…因为相柳……
白敛并不自恋,他不认为一位上古神会高看他。烛夜救他,必然有所目的,就像那天在逐鹿原上,鞭笞以逼问相柳丹心。
十数道鞭伤痕迹,至今不见消磨,旧伤与天牢里受的新伤混在一起,全身上下除了脸,就没有一块完整皮肉。
也难怪仙童快把他包成粽子。
“问你呢,”仙童对好看的人没什么抵抗力,比如二太子,比如眼前凡人,“你叫什么?”他眨巴懵懂大眼睛,认真地询问。
白敛扭头,大眼瞪小眼,出于诡异的熟悉感,耐着性子回答了:“白敛。”
“你叫白敛?!”仙童跳起来,惊愕不已。
白敛笑笑,这才是凡间小孩听到他名姓的正常反应。
“你你你你……就是那个…肉.身渡相柳凶魂,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凶神恶煞满手血腥冷面修罗凡人白敛?!”
“…………”这么多奇怪前缀,究竟哪里来的。
“……看起来不像啊。”仙童拍拍胸口坐回去:“神君抱你回来的时候,你差点没命了。”
“那还得多谢你家神君。”白敛意味深长。要不是烛夜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他也不会在逐鹿原上,败得那般狼狈不堪。
仙童可不知其中一二,站起来昂首挺胸:“那是,我家神君胸怀广阔,仁慈善心!救你,举手之劳。”
仙童头一回见这样炽手可热的大人物,以往都是从小道传闻里了解白敛,这会儿本人就在面前,恨不能揪着他聊个三天三夜。
白敛呼口气都难,周身困乏至极,实在聊不动了,只好找借口:“我饿,劳烦小神仙寻些吃食。”
凡人还要吃饭,景云点点头:“好,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跑!”他神秘兮兮地叮嘱:“若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小爷也保不了你。”
白敛笑而不语,乖乖点头。景云一晃一晃地跑出了巅池。
支走仙童,白敛闭目敛息,短暂调息后,深吸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烛夜的衣服实在太大了,老是容易被拖地的衣摆绊倒,可不穿这个也没有别的,他一只手捞着衣摆,另一手扶住能扶之物,抓紧时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