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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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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千年来,少有这般睡得不安宁时。
照夜天君难得做了旧梦,有关故人。
梦中青鸾含笑而立,拂袖提笔,笔走龙蛇间,山水尽入画卷,青丝泼墨,衣襟轻漾,少时烛夜朝他走去。
骤然,那身影模糊,伸手抓之不得,于是心跳加快,汗水淋漓,拔腿朝他冲去。
漫天彼岸花下,红衣依稀显现。
少年烛夜也变作了高大模样,负手而立。
“我叫白敛。”他信誓旦旦:“你会死在我的剑下。”
掀开眼皮,甫一映入眼帘,是高耸的穹顶大殿,华光巍峨,到处都镶嵌着玛瑙翡翠宝石,珠光宝气,是这些年来诸仙送予,随意丢在角落,被闲来无事的仙童嵌入大殿各处。
仙童一五一十地说:“好看是好看,就是怎么看,都像人间暴发户。”
烛夜狭眸,不知何时,竟倚着正殿的琉璃宝座睡过去了。
仙童附在正殿门前,犹豫再三,欲言又止。
烛夜望向他。
“神君。”仙童小心翼翼唤了声。
“何事。”低沉沙哑的嗓音,极富磁性地,在大殿间弥漫开。
仙童垂首,恭谨答:“是蟠桃宴,二太子遣了天鸟来问,神君可愿赏脸?”
浓眉微蹙:“不去。”
“是那个…”仙童不懂,二太子为何一定要他请动。
风流浪荡的二太子,一把描金折扇晃晃的,驾云而来,赠了仙童人间小食。
仙童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应收尽收,抱紧了糖葫芦蜜饯龙须糖桂花糕,不情不愿地嘟囔:“既然是二太子所求,小仙定然竭尽全力。”
“你家主子动情,”二太子小声在他耳边笑,“你不想看看?”
怀中零食顿时不香了,仙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好奇心攀上最高峰:“想!”
“白敛。”仙童咽口唾沫,偷偷抬眼望向烛夜。
“……”白敛?不记得了。烛夜坐直上身。
“就是上回在逐鹿原,您出手襄助天界,抓了的那个。”仙童察言观色。
照夜天君垂眸,他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况且一个凡人的名字,不值得他记下。
仙童有点急,体会到那日天鸟来访时的急迫,跺了跺脚:“哎呀,就那个,被相柳附魂那个!”
“……知道了。”天君神色淡淡,并没有着急去的意思。
仙童斜歪脑袋,左思右想,又说:“今日在蟠桃宴,天帝下令在他身上烙最低等的畜奴印,然后投下轮回台,永生永世做人…人下人。”
“人是您抓住的,二太子问,您意下如何?”仙童感到耳旁一阵风掠过,再抬头,哪里还见天君半分踪影。
蟠桃园,天女们载歌载舞,酒至半酣,众仙其乐融融,皆是半醉半熏。
丝竹管弦,天籁之音,神仙们的日子,就这般快活无忧。
二太子岚煦斜倚美人怀中,挑了一颗人间今夏新贡的葡萄,葱白指尖剥了皮,喂进自己嘴里。他嚼着葡萄,眉眼顾盼,宛若波光流转。
玄女伴在二太子身侧已有十载,知晓他心不在焉,平常最爱同姐妹们打闹,这会儿只闲闲地嗑葡萄,便知人善意地问:“殿下,有心事?”
天界没个正形的二殿下坐直身,曲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捏着折扇轻敲金丝楠木案几,低低地笑:“在等个人。”
玄女好奇:“等谁?”
岚煦回眸,笑意盈盈:“絮儿聪明,猜一猜?”
饶是见惯了这幅纨绔子面孔,被他盯着,仍不自然的面耳红赤,玄女垂眸嗫嚅:“奴不知。”
旁边轻摇扇面的婢女忍不住插嘴:“是在等那魔头?诸位神仙都等着瞧他笑话呢。”
二太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笑而不语。
未几,伴随昊天钟震耳欲聋的钟声,九州三界,都知道今天将有大事发生。
这大事,就是对危害三界的魔头白敛,施以严酷惩戒。
神仙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天帝与天后并肩危坐于丹陛上首,极目望向前方。
数百个天兵,连同五位神将,一同将今日受刑者送压上烙印台。
红衣褴褛,如柔弱的飘絮。
除去挨打受罚,剩下的时间,白敛都在天牢里睡大觉。
最要紧的犯人,反而是天牢里最不能死的人,每天天界都好吃好喝地供应着,生怕他挺不到上轮回台那天。
白敛本来想逃,奈何金鳞鞭带来的伤害无法逆转,相柳丹心也安静得仿佛不存在,既然无能为力,只好躺平享受了。
吃喝挨揍睡觉,终于熬到上轮回台。
又要做人了。
白敛感到一丝丝悲伤。
他被神将按上烙印台,四面布满封印,为的是防止他逃跑。
手脚皆束了锁妖链,除去天帝,无人能打开,哪怕相柳还在,也要费一番功夫。
对待他,哪怕他法力尽失,这帮子神仙都如临大敌。
白敛兴致缺缺,撩了下眼皮。
红衣青年那一眼,一抬头,几乎所有人眼睛都瞪直了。
就连二太子岚煦那半永久笑容都僵在脸上,他豁然起身,抱着他的玄女猝不及防,趔趄摔去,幸好婢女拉了她一把。
明明是窃窃私语,议论的声音却大到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个人……”岚煦愣住:“真不是神仙转世?”
那容貌超乎天人,似极了某位上古神祇。
是谁,没人敢说。
天帝铁青脸面,天后笑意稍淡,叹着气,轻轻摇头。
那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白敛,放在三界上下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叫人神鬼一齐闻风丧胆的白敛,本以为该是个凶神恶煞的修罗阎王,没想到娇弱斯文,清逸卓绝。
红衣平添三分艳。
分明落魄了,手脚都挂上沉重铁链,仿佛柔弱易碎的精美瓷器,见者无不怜惜。
昊天钟声敲响,宽宏辽远,可达九州之极处。
辰官持卷展阅,诵读凡人罪刑,桩桩件件,杀孽无数,可谓罄竹难书。
青天白日下,白敛昏昏欲睡。
辰官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甚至张嘴打了个呵欠。
这副悠闲模样,在众仙看去,当真放肆至极。
“用——刑——”辰官的大嗓门,点燃了现场气氛高潮。
众仙七嘴八舌,无不欣慰:“魔头终于伏法了!”
白敛不是没想过被烧得滚烫的烙铁印在身上,会有多疼。
事实上,在人间的时候,对付那些不肯听从他的人,除了给他们一个干脆外,他偶尔也用刑罚,比如烙刑。
烙铁在大火中烧灼,直至通红,然后逼近受刑人的眼睛,先让他极度恐惧。大多数受刑人都会吓得大小便失禁,臭不可闻。
然后烙铁沿面部,一点点下滑。
因为皮肉一瞬间就烧坏了,泛着焦臭的皮囊卷在烙铁上,脱离了人身,霎时血水如瀑。
人不会很快死,会一点点,一点点,痛哭流涕,涕泗横流,屎尿屁齐出,毫无尊严的,慢慢的,丢掉性命。
不过如此。白敛阖眸。
天界的烙铁和人间的烙铁没什么区别。
尽管神仙们瞧不起凡人,但在刑罚这一点上,却与凡人如出一辙。
不过,烙印还是要比人间那个大些。
也许,大不少?
烧得滚烫的烙铁按进腰间。
白敛先感到灼热,继之而起滚烫剧烈的疼痛,眨眼,那痛苦变成了烫,周身浴火一般,烫得大脑意识都开始模糊,滚烫与剧痛交织,他俯首呕出一滩血。
无论多少痛苦,习以为常,也就麻木了。
这么多年过去,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无所谓,原来,还是会觉得疼。
痛苦是从腰间开始的,很快蔓延全身,身体下意识挣扎,却被锁妖链狠狠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于是被迫承受那烙铁越陷越深,仿佛要刻入灵魂深处。
诸仙紧张地看着。
那红衣青年终于不再桀骜,仰起的头颅凄凉地落下去,口中涌血,染尽红衣,被锁妖链左右分缚的手攥成了拳,汗水汇作溪流汨汨而下。
那个烙印,不仅在身体上,更要刻印在魂魄中,从此阎王见之恶,鬼神见之嫌,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凡可欺者,皆要朝他头上啐口唾沫。
那是三界最低等之人,才会带在三魂七魄中的烙印。
天后不忍卒看,扭了头去。
岚煦沉默无言。只有天帝,眼也不错地凝视凡人。
“今时今日,可有悔意?”辰官问道。
汗水让他浑身湿透,四肢软弱无力地被锁妖链拉扯,凡人有副硬骨头:“…无…悔。”一字一字,伴随着剧烈颤抖的呼吸。
辰官铁面无私:“不知悔改。”
烙铁更深,已穿入皮肉。
忍到了极致,凡人才痛出一声闷哼。
“哎。”岚煦感叹。
玄女小声说:“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犯下弥天大错。”
“凡人心,”岚煦摇头,“比神仙还难猜。”
婢女有点担心:“他好像快撑不住了。”
岚煦皱眉,死在烙印台上的,十个里有九个。而真正能撑到轮回台的,屈指可数。
说是罚他永世不超生,实则死在烙印台,灰飞烟灭,才是绝大多数受刑者的下场。
忽然,风声鹤唳。
岚煦挑眉:“来了。”
玄女不由得屏气凝息,婢女也不再挥动芭蕉扇,循着众仙目光望去。
一阵风卷上烙印台,玄黑衣袍,墨发高冠,冠镶翠玉。
那人高大俊朗,浓眉如画,目似点漆,举手投足,皆成一派上古神尊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