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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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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夕阳渐近。
无垠处,地平线上,残阳半挂。
风沙渐渐地平息了。
天兵神将悉数静默无言。
昏暗天幕下,秃鹰精亮的眼盯住了人群中,那奄奄一息的红衣人。
血水在他身下铺开,犹如盛放彼岸花,团团簇拥,他双膝跪地,陷入尘沙,脑袋低垂,青丝散乱,发尖滚落血滴。
还活着。天鸟眼尖,发现他指尖动了动。
照夜天君持鞭的手有些乏了,他终于收起金鳞鞭,步伐难得几分凝重,在残破的红衣青年前驻足,弯身,两根指头掐住他两边下颌,用力抬起。
灿金与血红对视。
“丹心何在?”神君嗓音微哑。
“……”白敛喉头呛了血块,一张嘴,呼呼直灌风,他低头咳嗽,背部鞭笞处犹如烈火焚烧。
难受。
眼前这位上古神不会让他死,所以下手时,留了三分力气,同时借神鞭渡灵力给他,逼他好死不死地维持着半口气。
这东西,是个神,却比人还狗。
“你是谁?”白敛沙哑地问。
照夜天君微怔,极缓慢地松开他,粗粝指腹离开了滑嫩如蛋清的皮肤,似是留恋那触感,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揉捏,依旧是傲慢的负手而立的姿势。
“烛夜。”天君昂首,蔑视蝼蚁般拉低视线。
他并不反问凡人的名姓。
凡人就是凡人,没有资格被他记住名字。
白敛撑住杀鸡剑,实际上,他想站起来,哪怕他并没有烛夜那么高大,但半跪在地就仿佛臣服了眼前这位比狗还狗的上古神。
自傲天性不允许他如此,尽管手软脚软没力气,站一下都要拼尽全力。血水自后背涌出,染红了身下尘沙。
他从地上站起来,浑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在用力地绷紧,艰难地、不为人察觉地维持住站立姿势。
“我叫白敛。”
凡人双目如矩,不怒不恨,仰长脖子望向高大天神。
“你会死在我的剑下。”
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霎时席卷而来,漫天黄沙再度狂吠乱舞。
风声如野兽凄厉的嚎叫,自无垠远处裹挟砂石嚎啕而来。
最后一缕夕阳没入地平线下,未几,圆月高悬,月明星稀。
回应白敛的,是金鳞鞭又一次刀刮般的鞭笞。
一声闷哼,白敛跪倒回去,再无力抓紧剑柄,摊开手,流出了血。
烛夜手持长鞭,低头与他对视,莫名其妙地,千年万年平静无澜的心,蓦然生出一丝悸动般的战栗,分明是同一张面孔,那眼神,却与当初记忆中,大相径庭。
区区凡人,也配用青鸾的魂,顶着青鸾的脸?
思绪随风沙奔走呼号地蔓延回过去,骤然清醒,适才捏了凡人面颊的两根指头,此刻仿佛意犹未尽的,仍在互相摩挲。
照夜天君生平头一回,感到了一点点失态。
上神失仪,不应如此。
金鳞鞭消失,烛夜眼角视线扫过跪倒在地、仍强撑着试图站起的白敛,旋即,拂了袖子,半句话没留下,驾云而去。
天鸟与众天兵齐刷刷目送照夜天君远去,直至那高大的玄黑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天鸟下巴掉到地上,震惊不已,就这么走了?相柳就不管了?
不愧是上古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且全程就没有搭理过他们这些天界兵卒。
天鸟吸口气,擦了擦额头细汗。
神将同样目瞪口呆,并进一步见识到传闻中的上古神,有多么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直到天鸟戳了戳他的胳膊肘,神将猝然回神,地上的白敛已彻底失了力气。
哪怕有相柳丹心护体,可那丹心也早被金鳞鞭吓得不敢冒头,一时半会儿不能再给白敛任何助力。
此时的凡人,已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神将没有忘记此行目的,把恶徒白敛抓回天界,一雪前耻!
区区一个凡人,天帝前前后后足足派去三万天兵天将,直至照夜天君出手,方才将其擒拿回天界。
比起天兵死伤惨重带来的阴霾,天界更记恨白敛带给他们的耻辱。
自打他们这些修炼神得道,享尽人间香火,高高在上惯了,就是个下仙在凡人面前说一,那凡人也绝不敢说二。
可白敛不同,白敛区区一凡人,最卑鄙无耻的人类,竟敢屠戮天兵,只身对抗浩浩天界。
这就像在天帝和诸位神仙脸上狠狠甩巴掌,甩得他们颜面无光,这是令人发指的羞辱。
就连人间都因此怀疑天界诸神的实力,竟让一个凡人肆虐如此之久。
这影响,大大的恶劣!
人间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有仇不报是孙子。
是夜入眠,天帝在天后怀中辗转,绞尽脑汁,思来想去,一拍巴掌,脑内灵光一现:“不如当着诸位天家的面,给他纹上畜奴印,此后轮回转世,世世人中牛马,不得超生。“
这惩罚,着实过于严厉。天后打了个寒颤:“那他也算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他杀人无数,满手血腥,与天界对抗,不把诸神放在眼里。”说起这个,天帝气不打一处来,他从榻上坐起,大掌拍打膝盖,愤愤不已:“若不如此,难泄诸仙心头之恨!”
天后点点头,她素来喜欢热闹,笑着建议:“不如在蟠桃园做庆功宴,在宴上为他烙印。”
天帝疼爱她,向来有求必应,揽住了老婆肩膀:“好,听你的。”
天界有位二太子,向来不学无术,游戏人间,天上地上,就没有不曾被他玩赏过的美人。
说起那白敛,与他的恶名并驾齐驱声名在外的,还有他超乎天人的美貌。
二太子岚煦好奇,听说这白敛终于伏法,被抓回天界,便兴冲冲地打妖族美人乡中醒来,回了天上。
天后正令天鸟传信于诸仙家,宴请他们于蟠桃园共赏魔头受刑。
岚煦一身宝蓝衣袍,金边滚云纹,大步流星进了殿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母后,儿臣听闻那白敛抓着了。”
天后与天鸟同时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岚煦眉目倜傥,端一派风流作相,手持描金折扇,飞眉凤目,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中那个风流鬼。
天鸟偷眼打量浪荡名声在外的二太子,缩了缩脖子。
天后笑着招呼他:“是啊,你父亲心头一块大石,可算落了地。”
“因为那白敛,人间数年腥风血雨,总算是了解了。”天后感叹:“还得多谢照夜天君出山。”
比起抓到白敛,岚煦更震惊于:“那顽石竟肯踏出章尾山?!”
天后点头。
岚煦倒抽凉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天界,说来也奇怪。
两个最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个性,竟能成为朋友。
比如岚煦和烛夜。没有人知道岚煦是怎么和烛夜交上朋友的,但总之,只有岚煦能偶尔出入章尾山山巅处的宫殿。
岚煦出了名的风流不羁,且处事圆滑,八面玲珑。烛夜那般茅坑里的臭石头个性,也只有岚煦能忍得下。
岚煦了解烛夜,所以才会无比震惊,百年难得出山的照夜天君,竟然不远万里去了逐鹿原。
就为了抓一个凡人。
天后笑眯眯地,像是怕他不信,说道:“你问天鸟,它去请的天君。”
岚煦闻言,视线转到缩脖子收肩膀的天鸟身上,一挥描金折扇:“可是真的?”
“是真的。”天鸟面红耳赤,二太子身上,有股淡淡幽香,他小声嗫嚅:“天君出手,拿下了他。”
岚煦起了兴致:“你过来,细说。”
天鸟把当时情形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包括天君手伸进凡人舌头,还差点抱住凡人,然后鞭打了凡人,最后驾云而去。
岚煦听到最后,神色变化万千,悉数归结为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满腹坏主意的二太子转动眼珠,摸着下巴揣测:“烛夜可从来不让人近身啊。”
他这么一说,天鸟也才想起来,当时照夜天君以近乎拥抱的姿势贴近凡人白敛,带来的强烈违和感,究竟缘何而起:“对啊,天君喜洁!”
烛夜好洁,近乎病态。
不怀好意的二太子以扇遮唇,面上笑容扩大:“那这次刑罚,烛夜知晓么?”
天鸟想了想,认真地说:“应当不知,天君回了章尾山,天兵才将白敛带回天界。”
岚煦合扇,扇头轻敲掌心,露出与天后如出一辙的眯眼笑:“这可就有趣了。”
翌日,章尾山,侍奉照夜天君的仙童便收到了天界二太子来信。
仙童待其他神仙,都是爱答不理,对二太子也一样。不过,鉴于自家高傲主子与二太子尚有数面之缘,便不情不愿地将信带回后山。
烛夜化出原形,在巅池里沐浴,一条玄黑巨龙盘旋池中,望之辽阔无边。龙身威风凛凛,遍布全身的鳞甲在光照下显得流光溢彩。
只是巨龙腹部不起眼处,缺了一片鳞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无伤大雅。
仙童怀抱拂尘,袖中藏信,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按理讲他应脚不沾地进来,不过烛夜在睡觉,仙童也就偷了个懒,脚点着地进来了。
一封朴素无华的信,信封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天君请。
寥寥数笔,字如其人,龙章凤姿。
仙童撇撇嘴角,二太子风流浪荡,真搞不懂自家天君怎么就与那纨绔子成了朋友。
不解归不解,仙童将信放下。
一抬头,不知何时,巨龙睁开眼。
仙童陡得一机灵,不敢再偷懒,连忙驾云溜走。
巅池水平如镜,不起波澜,俄而微风轻拂,泛开涟漪。
高大身影披着墨发,发梢浮于水面,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皎白皮肤滑落,胸腹,腰背,臀腿,无一不是绷紧的矫健线条。
烛夜抬手,那信无风自动,飞入他手中。
二太子貌胜潘安,字如劲松,然胸无点墨,说的全是大白话:
兄安,传闻恶徒白敛已抓回天界受罚,天帝令烙刑,刻三界最低贱之畜奴印,再打下轮回台,永世牛马。这么有趣的事,不来看看?
烛夜合手,信纸化为粉末,旋即消弭无踪。他披衣上岸,该回殿中休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