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见我似故人》山色酿酒

3、丹心

　　3、
　　在云层上的天兵看去，那是极为亲密的姿势。
　　要知道，照夜天君周身一臂之距内，不许近人。就连刚才天兵神将团团围着他，如众星捧月时，亦隔了一段肉眼可见的距离。
　　然而此时，百年，或说千年罕见的是，天君竟然纡尊降贵，垂首与一个恶毒凡人耳语。
　　尤其这个凡人，是让天神都闻风丧胆的白敛！

　　神将倒抽凉气。
　　天鸟的眼珠子已经瞪出眼眶。
　　天兵们由窃窃私语变为沸反盈天。

　　过于难以置信，以至于在场每个人都擦了擦眼睛。
　　然后瞪圆了眼眶使劲往下瞅，瞪出了望眼欲穿的架势。
　　高贵无匹的上古神君，以近乎亲昵的姿势，揽着满手鲜血的凡人，一只手攥住他胳膊，使得他持剑的手难以发力，另一手环住他腰间，伏在耳侧幽然低语。

　　站远了看，真有几分震撼意味。
　　尸山血海间，一黑一红，贴得密切。

　　“放…”白敛确实是强弩之末了：“手…”
　　那只环在腰间的大掌，已顺势摘下他赖以为非作歹的血玉。
　　顿时，如气血散尽，双腿连站立都困难，浑身发软，汗水浸湿了衣衫，要不是烛夜环他腰的臂膀支撑，白敛能现场表演一个大魔头倒地伏法。

　　拿走血玉后，烛夜立刻退离他三尺外，瞥了眼白敛手中杀鸡剑，显然，天君对此神剑不以为然。
　　他不再看面白如纸的白敛，兀自摩挲观察血玉。那血玉在他手里一动不动，安静如鸡。

　　烛龙生来便是相柳的克星，当初大禹带众讨伐相柳不利，便不远万里去请烛夜，烛夜一到，相柳立刻兵败如山倒。
　　鼎盛时凶兽相柳便不是他对手，更何况今时今日，一缕残魂，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只不过，那仗势欺人的凡人体内……
　　烛夜掀了眼帘，目光深邃投向白敛，望着倚剑强撑略显娇弱的凡人，若有所思。

　　失去相柳魂力，白敛顿时没了张牙舞爪的本钱，转瞬溃不成军，只有杀鸡剑兢兢业业地支撑他站立着。
　　大红的衣袍，衬得青年面容愈发白至透明，双手死死按住了剑柄，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却杀人无数，此刻用力捏紧，手背青筋横突，鬓边汗水已汇成溪流，沿着衣领浸入深处，将红衣染成了绛色。

　　“相柳的丹心不在血玉中。”神君幽幽低语。

　　上古神与修炼神最大的区别是，上古神生于天地造化间，无需修炼而成的内丹，但他们都有一颗丹心，似凡人之心脏。
　　即便神魂湮灭，只要丹心尚在，仍能苟延残喘。
　　相柳既然残魂未泯，那必然说明，他的丹心仍存于世间，到底在何处，连烛夜都察觉不到。

　　这凡人究竟怎么找到的？
　　照夜天君生平头一回，感到了不解。

　　他素来瞧不起蝇营狗苟的凡人，生命短暂的蝼蚁之辈，一生都在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勾心斗角，什么尔虞我诈，你争我夺。魑魅魍魉，皆在人间。
　　那就是一块腌臜地，是青鸾还在时他都不愿涉足半步的地方。
　　烛夜曾百思不得其解，祖神为何要创造人间，一帮泥点子，淤泥出身，面貌再如何与神相似，也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腌臜物，穿得再干净，也掩不住那股自私自利的腥秽气。

　　就是这样一个凡人，凭何能找到这千年来连他都无法察觉的相柳？

　　云层上的神将是个有眼力见的，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照夜天君一来，让天兵神将闻风丧胆的凡人白敛，立刻偃旗息鼓，蔫了下来。
　　俗话说趁其病，要其命，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神将嗷嗷高举旗帜，为即将立下的一桩大功劳浮想联翩，升职加薪娶嫦娥：“冲啊——”

　　乌泱泱的天兵呼啦如脱缰野马，紧赶慢赶就怕白敛又恢复过来，一伙人悍然扑向虚弱无力的红衣青年。

　　烛夜嫌吵闹，拂袖退远去了。

　　白敛不是烛夜的对手，可不代表这帮手下败将就能轻易捉住他。杀鸡剑嗡嗡震动，他挺身拔剑。
　　照夜天君是上古神，自有不怒自威的威压，那是一股无形的神力，但凡靠近就能察觉。更何况相柳本就为烛龙所克，是故烛夜一在，白敛就被压制不少。
　　而烛夜离得远，白敛便感到热流自丹田入肺腑，他冷眼扫过趁虚而入的乌合之众，神剑轰然拔出，尘沙漫天，带起黏稠血线。

　　天兵惨叫，剑光掠处，无数血腥臭气蔓延。

　　一旁观战的烛夜微怔，没见过哪个凡人能把天兵杀成这样。
　　区区凡人……
　　烛夜负手而立，指腹摩挲冰冷血玉，暗沉视线钉住了红衣身影，灿金眸子蒙上难以看懂的情绪。

　　神将大惊失色，被缓过来的白敛杀的手足无措。
　　但此刻，必然是白敛最虚弱的时候，哪怕是车轮战，今日也必要将其拿下！
　　神将不敢退，高举手臂：“冲——冲——”

　　嚎叫，惨呼，杀戮。
　　逐鹿原上，又是一场以以敌百的恶战。

　　凡人也不好过，浑身是血，红衣真正地泼成了血衣。
　　他自己的血，天兵的血，交融混杂，难以分辨。

　　硝烟混乱间，天鸟呼扇翅膀扑腾过来，磕头恳求：“请天君施以援手！”
　　那场面过于惨烈，单方面的屠杀罢了。
　　天鸟到底心软，见不得这样，那几个天兵里，还有他最好的朋友，他们像喽啰一样被扔到白敛那个杀神面前，然后缺胳膊断腿，命悬一线。

　　照夜天君岿然不动，任由天鸟哭着恳求，砰砰砰磕破了脑袋。
　　他一眼也没看，并不以为意。一个下仙，尚无资格请动他。

　　烛夜握住血玉，默然思忖。
　　目下比起难缠的凡人，有更重要的事。
　　相柳丹心，究竟藏在哪里？

　　千年前那一战，他便一时不察，让相柳下属带走了丹心，这千年来，他便寻不得，本以为上古神尽归湮灭，那么相柳也该消失，没想到，如今相柳再度现世。
　　而相柳现世，直到天界派了只鸟来通报前，他都浑然不觉！
　　这简直，匪夷所思。

　　上古丹心。

　　烛夜掌心扣紧，血玉在他手中化为齑粉，沿指间流泻。

　　天鸟抬头，正看到这一幕，流着眼泪哽住了，顿时害怕得噤了声。
　　那白敛是个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魔头，眼前这位视天界如无物的上古神，更不是善茬。
　　天鸟浑身哆嗦。
　　分明是两个大魔头！

　　烛夜觉出不对劲。
　　区区凡人，没了血玉，如何得来此般神力？
　　天兵天将再废物，也不该是一个凡人能抗衡。
　　除非——
　　蕴含天地造化无穷神力的丹心，就在他体内。

　　“哼。”烛夜挑眉，千年万年无聊的生活中，蓦然添了一丝趣味。
　　他抬起手。

　　虚空中，布满细密倒刺的暗金神鞭凭空隐现。
　　共工是凶兽相柳的主人，不周山一战后，共工败死。烛夜取了共工的头发，附于神鞭上，就为了有朝一日找出相柳，以神鞭逼其跪服。
　　如今，这根等候千年的神鞭，终于派上用场。

　　烛夜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长鞭，金鳞鞭在半空扬起尘沙，连天边神将都未曾反应过来，只一道飓风穿透人群，裹挟着令人汗毛倒竖的神威，骤然劈向红衣人。
　　白敛反手回剑阻挡，金鳞鞭比他反应更快，烛夜持鞭一抖，那鞭子如有神智，骤然变幻，自白敛阻挡不及处砸下来。

　　轰——

　　神将张大了嘴，一动不动。
　　天兵们噤若寒蝉。
　　天鸟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绝对的神力压制，带来的也是极端恐惧。

　　尘烟逐渐散去，红衣人若隐若现。
　　白敛半跪在地，膝盖没入黄沙下，嘴角血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他抬起头，凶狠地瞪著了人群外的烛夜。

　　众人自动为他俩分开道路。

　　烛夜负手而立，金鳞鞭收短，安静地垂落在地。
　　照夜天君毫无怜悯之心，一派铁石心肠，慢条斯理步向他。

　　“交出相柳丹心。”神君居高临下地俯视：“否则，鞭至丹心现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