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我》麻喻千

3、第 3 章

　　生活中难缠的琐事总是接踵而至，月考、周考的压力重叠加倍。米乐维逃掉了那天晚上的最后一节晚自习，坐在操场西南角的单杠上，吹着还稍带有凉意的微风。

　　月亮总是带着多愁善感出现。

　　“你还是最喜欢这里。”

　　熟悉的声音，米乐维听到这句话，扭头看到路北宇向她走过来，脱掉了校服外套搭在她旁边的双杠上。

　　“你怎么不好好上晚自习？”米乐维问。

　　“你不也在这没上吗？”路北宇笑笑说道。

　　米乐维收回了视线，没再接话，她转过头重新看着黑夜放空。按道理来讲，她其实更喜欢自己呆着，可是路北宇的出现反倒带给她内心一些惊喜。

　　两人都不说话，直到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从教学楼里涌出，一路上说说笑笑，有的直接骑上自行车回家，有的两三结伴来到操场跑步。

　　一阵喧嚣之后又是安静。

　　“我想做一个好孩子，”米乐维抬头看着操场上慢慢散步试探牵手的人们，眼神却是放空，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做一个好孩子。”

　　路北宇转头看着米乐维，目光里有不忍，有怜惜，默默地听她讲话。

　　“好像，现在我能做到的只有多陪陪她，在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妈妈感受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路北宇背靠着双杠，他的瞳孔透过眼前倒映的璀璨灯火看到了更多，轻轻开口道：“即使不能成为她的骄傲，也不希望自己成为她苦涩生命中的另一道疤。”

　　米乐维脸上泪叠泪，微凉的风吹过脸颊有些刺痛，止不住的难过渐渐模糊了视线，连眼前的这个人也变得难以辨别。

　　“不要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路北宇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后还是收回放下，很多时候安慰的话总是说不到位，能做的只有陪伴。

　　米乐维擦了擦眼泪，勉强对着他笑出来。

　　“你不用勉强，”路北宇站直后穿上自己的校服外套，临走前回头对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路北宇，”米乐维叫住他，在她的印象里，这是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谢谢你。”

　　“不用谢我，坚强的一直是你自己。”路北宇摆摆手，留下这句话飘荡在风中。

　　从那一天起，米乐维对路北宇的一切总会格外留意。分发作业本的时候会把他的本留在最后，发现路北宇每天早晨总是在她到班之后的一两分钟到校，他放学后会骑自行车回家，几乎每节下课都要去接水……

　　“你怎么那么喜欢喝水啊？”米乐维抬头看到路北宇又准备去接水的时候随口一问。

　　“喝水对身体好，”路北宇挑眉笑道，之后自然地伸手绕到米乐维身后，从座椅靠背的书包侧拿出她的水杯，“你也需要多喝水。”

　　米乐维看着路北宇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低头抿抿嘴巴，嘴角微微上扬，紧接着赶紧摇摇头，深呼了一口气，拿起笔继续专注于手边的练习册。

　　路北宇回到教室，把接满的水杯放在米乐维的桌上，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故作轻松地说了句谢谢。

　　教室前墙上的音响里传出了清校的铃声，是Beyond的海阔天空。路北宇往包里收拾书本，用夹杂着普通话的塑料粤语跟着广播边晃边唱，米乐维扭头看着他笑。

　　“干嘛对着我笑？”

　　“没什么。”

　　路北宇轻轻皱了皱眉，他抿抿嘴，撇过头背对着米乐维，不一会儿又转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不是落寞也不是平时的嬉笑，声音轻轻得让人听不太清楚：“希望…”

　　“什么？”

　　“笑一个吧，”路北宇说，“微笑可是人生大事。”

　　“你怎么总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林煜群结束了足球训练后匆匆上楼，刚到3楼的楼梯口，看到米乐维和路北宇坐在位置上说说笑笑，他放缓了速度，走到教室的后门处。

　　“米乐维，我刚从办公室过来，你们语文老师让你过去一下。”林煜群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身后，一把搂在米乐维的脖子上。

　　“你身上全是汗，”米乐维皱着眉推开他扑过来的手臂，又歪歪头疑惑地问道，“王老师今天下午没课呀，怎么还没走？”

　　“哪儿那么多问号，赶紧过去吧。”林煜群扬扬手让她快去。

　　路北宇看着米乐维一路小跑着离开，自己也背上书包准备回家，刚站起来，却被林煜群伸手拦住了。

　　路北宇不想和林煜群纠缠，他绕开林煜群伸出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径直往前走。

　　“你不了解她。”

　　“是吗？”路北宇听到这句话，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发出了一声利落的轻笑，转过身但没有直视对方，眼神向下耷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问道，“在你眼中，她是怎样的人？”

　　\"她特别好，\"林煜群说起米乐维，即使背对着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夕阳，眼睛里也仿佛有光似的，\"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她一旦有了目标，就会义无反顾，所以，你不要……\"

　　\"如果，\"路北宇开口打断林煜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有些哽咽沙哑，“如果，她失败了呢？如果她没考上理想的大学呢？\"

　　林煜群明显没有想到对方会打断他，还没说出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怔在喉咙，但是他立刻恢复了常态，语气笃定地说：\"她一定会的，我相信她。\"

　　\"你凭什么相信？\"

　　\"刚刚那样的话，不要对她说，\"林煜群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她那样懂得自省的人，需要的不是打击，是信任和鼓励。\"

　　路北宇没再说什么。时光流经所有人，能把握的只有当下，也许他只是希望，无论结果如何，未来再回忆起这段时光的时候，米乐维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而且，\"林煜群从路北宇身边过去，他走到教室后门时，回头说道，\"我喜欢的，不仅仅是耀眼的她。\"

　　路北宇站在原地很久，他听到走廊上林煜群碰到米乐维之后两人说话的声音，最终渐渐模糊，他自嘲似地发出了两声轻笑，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能成为好朋友，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是相反的人。”

　　路北宇离开了学校，黑夜从宇宙深处吞噬他的影子。

　　司季青入职的第一天，经理没安排什么工作，只是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坐在周围的同事。司季青坐在工位上发呆，时不时抬头偷瞄，斜对面是一个女生，第三次抬头的时候碰巧对上了对方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默默低下了头。

　　几次对视之后，司季青大概猜出对方也是刚来公司不久，她起身挪了过去，瞥见那女孩桌子上整整齐齐，电脑旁边贴着几张便利贴，桌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天安门广场的合影，看年纪应该不大。司季青没敢多看，她用很柔和的语气开口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呀？”

　　“就在那边，”女生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微微笑站了起来，“我带你过去吧。”
　　司季青跟着对方的背影，心想，也许不只有学生时代的友谊会从一起上厕所开始吧。回办公室的路上，她主动搭话道：\"我叫司季青，你呢？\"

　　那女孩扭头对她笑了笑。

　　“了解一下，路佳。”

　　从那天开始，司季青和路佳渐渐熟悉起来。也许是时光的诡计，很多人都觉得长大后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司季青已经入职有两个月。她依然每日闲散，每次看到路佳忙得不可开交，司季青都会困惑两人是不是在同一个项目组工作。

　　某天下午，她做完了手边的工作，拿出手机摸鱼，刷到了附近新开的烤肉店。

　　“晚上去吃烤肉吧。”司季青悄悄对路佳说。

　　“估计没时间。”路佳摇摇头。

　　“不要整天只知道工作啦，”司季青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生活的意义在于鲜花和美食，而不在于打工。”

　　“但是不打工活着都难，更别说生活了，”路佳耸耸肩，但看到司季青渴望的眼神，还是做了让步，“要不明天吧。”

　　“好。”

　　第二天下班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烤肉店，在等待的时候，司季青瞥见了旁边的留言板，她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阅读学校旁边奶茶店里留言板上的便签，那是一个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心愿。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往前凑近到路佳身边，小声但又神秘兮兮地说：“路佳，你相信神灵吗？”

　　“信。”路佳盯着面前的烤肉没抬头。

　　“为什么？”司季青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是无神论者。”

　　“以前确实是。”

　　“什么意思？”

　　路佳夹起一块肉，抬起头，笑了笑回答：“当你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发现有神灵真挺好的。”

　　也许是因为回忆起了早已无法弥补的青春遗憾，也许是因为忙活了两个月的方案却被经理全盘否定，又也许是因为妈妈最近被诊断出的疾病难以治愈，又或者只是因为今早上班路上错过了那辆公交车，事情就这样一件件的压在想要活着的普通人的肩膀。

　　酒过三巡，一些真实的感受开始争相占领人的脑海，情感不再受到理智的约束，那些被放逐的感觉重新回到体内。

　　“我好像，总是遗憾，总是失败。”

　　路佳说这句话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店里的音乐播放着周杰伦的《说了再见》。

　　烤肉店里的顾客渐渐离开，直到最后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坐在对面的路佳低着头，司季青将身子靠在背后的沙发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皱起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随后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她开口说话，语气中透露出的是她不常有的坚定。

　　\"我要告诉你，一个人不可能做什么都失败，总有一天你会赢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其他人一样，继续尝试吧，\"司季青说，\"往前走，别回头。\"

　　路佳听到这句话，仿佛时间静止般，低头出神愣住。

　　司季青觉察到路佳的不自然，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路佳回过神，缓缓抬起头，对着司季青勉强笑了笑，摇摇头说，\"以前也有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往前走，别回头。\"那是她记忆中，路北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