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我》甜胡椒

2、第 2 章

　　米乐维看了一眼弹出的提示栏，又是外婆打来的视频邀请。自从换了智能机之后，外婆总是喜欢随便乱点，这已经是这个星期以来的第十四次视频邀请了。于是米乐维按了静音键，把手机放一边接着学习。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书桌上的时钟显示已是深夜，米乐维起身伸了个懒腰，睡觉前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乐乐，睡觉了吗？\"

　　\"还没有，正准备睡觉。\"

　　“外婆生病了，我回去看看，今晚不回家了，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

　　米乐维问了问外婆的情况，和以前的老毛病犯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她挂断了妈妈的电话，伸手关灯，睡觉。

　　第二天是周末，但是一大早，闹钟默认的滴滴声还是按时响起，米乐维坐起来，拿起手机本想瞥一眼时间，有一条妈妈发来的简讯，只有短短一句话。

　　外婆去世了。

　　看着慢慢熄灭的手机屏幕，那条消息带来的现实似乎也被吞噬，米乐维坐在床上看着透过窗帘打在地板上的纪律阳光，一切好像都和昨日醒来的清晨没什么不同。

　　还没来得及给妈妈打电话问清楚情况，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米乐维慌忙从床上起来，差点被窗边的拖鞋绊倒，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是林煜群。

　　“大清早干嘛啊？”米乐维开门后数落起来，没好气地说。

　　“抱歉啊，”林煜群挠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阿姨还没和你说吗？\"

　　“什么？”

　　林昱群没有直接回答，他抿了抿嘴，走到米乐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用特别小的声音呼出两个字：\"外婆。\"

　　\"你怎么知道的？\"妈妈的手机一直打不通，米乐维停下拨打电话的动作，扭头看向林昱群，像是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妈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啊？\"

　　\"我妈她们昨天通话，说是阿姨在老家事情比较多，半夜的时候叔叔也回去了，所以今天我妈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阿姨了，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米乐维看着自己的手机，冷冷地说出这句话后，把林昱群推出了家门，关上门，任凭外面的男生怎么呼喊敲门也不理会，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慢慢消失，门外逐渐安静下来。米乐维蹲在门边的墙角，不知不觉缓缓流下了几行泪，手机不小心掉落在地毯上，和外婆的聊天界面上，满屏都写着\"对方已取消\"的白色对话框，都是她没接的视频通话邀请。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乐维抹干眼泪，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服，她对着镜子深呼一口气，拿上手机还有充电器离开。

　　林昱群蹲在走廊边上的消火栓旁边，听到开门声之后抬头对上了米乐维的目光。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陪你，\"蹲了太久小腿有些发麻，林昱群扶着墙站起来，\"一个人挺不安全的。\"

　　\"不要，我自己回去，\"米乐维摇摇头，见林昱群还想再说什么，她补充道，\"你不要去，这是我家的事。\"

　　路北宇起床后看了一眼时间，他从衣柜里选了一件白色衬衫，打理好头发之后去了车站。他坐在售票窗口旁的座椅上等待，抬头看时间的时候瞥见了刚买好票的米乐维，他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你也去这里？\"米乐维走过来，瞄到路北宇车票上的终点站，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

　　\"嗯嗯，\"路北宇把车票拿到眼前，点点头，\"回去有些事情。\"

　　一阵漫长的沉默。

　　\"如果不想和别人讲，写下来吧。\"路北宇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米乐维扭头看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写下来，给以后的自己看，\"路北宇直直地目视前方，\"你要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说完，路北宇起身，微笑着对米乐维讲了再见，之后便消失在了车站川流不息的人浪中。

　　米乐维回到小城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在她的人参轨迹里，这个地方留给她的记忆不算多，小小的一方土地，从最南边走到最北边也不过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外婆家的房子不是楼房，而是一个三层小院子，四面环墙，听大人们说是外公还在世时候自己盖的房子，后来又修修补补了好几次。天气好的时候，如果站在院子中央，抬头就能看见几朵镶嵌在蔚蓝色天空里的白云，如果是夕阳西下的傍晚，说不定还能看到粉红色的天空和后来再也没见过的火烧云。

　　小学暑假的时候，妈妈没时间照顾米乐维，便会让她在这里住两个月。那时候，小城里总是三天两头的停电，每天吃过晚饭，看不了八点档的连续剧，米乐维就会从屋里搬出个涂成漆红色的木板凳，坐在门前，感受夏日微风的气息。

　　每每这时，外婆也会拿出她的小马扎坐在她身边，拿出一把棕白色的蒲扇，对着她轻轻扇风；有时候下雨，雨滴不停地冲刷门前的青石板路，滋润着那些深绿色的青苔，落在地上的雨滴凝聚成水流，沿着门边的墙沿流到西面的台阶上，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站在台阶下面向上看，就像在看一个小小的瀑布，哗啦啦的雨水把台阶冲洗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米乐维会和街坊的几个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穿着露出脚趾和脚背的卡通凉拖，站在台阶中间，任凭清澈淡凉的雨水冲洗自己胖胖的脚丫子。即使下着雨，也不打伞，即使拿了雨伞，也会被孩子们丢在身后的水坑里，直到回家的时候才捡起来胡乱叠起来就拿回家。每次这样玩闹后回到家里，被弄湿的衣服总是死死贴在身上，怎么都甩不下来。

　　回忆戛然而止。

　　\"姐，我和你说！当时都是因为二哥，咱妈才……\"小姨的声音尖锐刺耳，脸上的泪痕还很清晰。
　　\"你别说我！咱妈前些天给你打了有上百个电话吧，你一个都没接！\"二舅抹了一把脸，也不甘示弱地吵起来，指着小姨的鼻子说了几句难以入耳的话。

　　米乐维看到妈妈坐在门口的沙发上，背对的原因看不清楚妈妈的表情，只见她站了起来，对着面前的两个人冷冷地说：\"不要吵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抓紧时间把咱妈的后事处理好。\"
　　那一天，米乐维没能和大人说几句话，他们都忙着处理这样那样的事情。她自己在小院里晃荡，走到了外婆的屋外。

　　她一直很喜欢外婆的屋子，房间不大，中间吊了一个旧旧的老式灯泡儿，拉一下垂在门口的灯绳，灯丝便会在闪烁几下后发出温馨而昏暗的黄光。门的左边是一个深棕而泛红的木质柜子，上面总是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尘不染。柜门正对着的便是一张老式的单人床，刷着蓝色油漆的铁质床头，记得小时候，她总喜欢在床上跳来跳去，感受床底弹簧的弹力，听到嘎吱嘎吱的小声响。床头的侧面是一张棕色的写字桌，很旧的样式，左边有三个小抽屉，中间空空的，说是让人放腿方便的，右面是一个大的抽屉。桌面上总是摆着一台日历，还有一个表面上印着很大字号阿拉伯数字的石英钟，安静的时候就能听到“嘀嗒、嘀嗒”的声音。

　　“外婆，这个钟表好像坏了，它不走了。”

　　“没事儿，换个表芯就好了。”外婆说着，把钟拿了过去，拿出放在抽屉里的老花眼镜，坐在床边捣鼓起来。

　　那时候她就坐在外婆身边，看着外婆小心翼翼地把表盘拆下来。

　　可是现在，走进这间屋子，再怎么屏气，终是听不到“滴答、滴答”的走钟声了，以后，没有人再为它换表芯了。

　　突然，米乐维想起了路北宇在车站说的话，于是她坐在写字桌前，拿纸笔写了封信。写完之后，她从外婆的柜子里找到一个小铁盒，上面印有查理布朗的图案，把那封信放在里面，带着它出了门。

　　米乐维不知道去哪里，她只是一直向北边走，走过了街边店铺，走过了北山公园，再往北边走，是一片荒废的土地。她在一颗刚露出枝叶的小桃树下停下脚步，蹲下身，把那个小铁盒埋了进去。

　　那天晚上，是爸爸开车送她们回的家，妈妈应该是太累了，回到家之后顾不上洗漱，在沙发上倒头便睡着了。

　　\"乐乐，\"爸爸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你在家照顾好自己，需要钱就告诉我。\"

　　\"你现在就要走吗？\"米乐维小跑到门口，问到，\"明天早上再走不行吗？\"

　　\"工作上的事情，爸爸实在是没时间……\"

　　\"那好吧。\"米乐维赌气似地打断了他，冷冷地说。

　　\"乐乐，\"爸爸没看她，目光转向沙发上睡着的妈妈，\"你妈妈，命挺苦的。\"

　　米乐维没吭声。

　　\"这几天你多陪陪她。\"

　　\"我都知道，\"米乐维点点头，语气仍然冷冰，\"我会照顾好妈妈，也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见。\"

　　八九月份是桃子成熟的季节，时常暴雨连连，一个身着黑色丝绒长裙的长发女人撑伞走到那棵桃树下，从土地里挖出了一个铁盒，满是泥污，她用纸巾把盒子擦干净，上面查理布朗的图案也渐渐显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