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你今天喝得有点凶啊。 烦躁、愠怒 ...
-
第二天，姚薇赶赴时尚杂志举报的年度活动。
活动选址在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红毯从酒店大门一路铺至马路边，两侧媒体记者架满“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如白昼，将夜色映得通明。姚薇走完红毯、完成拍照与专访流程，一套繁琐流程忙完，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活动后的After Party设在酒店顶楼酒吧，这是圈内时尚活动的固定环节。正式晚宴散场，不愿离去的圈内人便转移至此，喝酒闲谈、维系人脉、洽谈资源合作，看似放松，实则仍是一场隐形社交。
酒吧空间不大，却格调尽显，昏暗柔和的灯光揉碎在水晶酒杯与亮面台面上，舒缓慵懒的轻音乐漫在空气里，压下了周遭的喧嚣。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流转的夜景，霓虹光影斑驳洒落，与室内灯光交织，氛围感拉满。
圈内名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窝在皮质沙发里低声交谈，话语间全是分寸得当的客套；有人倚着窗边端着酒杯赏景，眼神却在人群中精准打量、筛选可结交的对象；有人在角落互加微信，笑意得体却疏离，人人都在精准扮演着社交角色，演着一场没有导演的、心照不宣的应酬戏。
姚薇端着一杯香槟，在人群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全场，遇见几个熟识的朋友。有上月合作拍广告的模特、去年搭档过的导演、某奢侈品牌公关总监，她都笑着上前寒暄客套，几句不走心的交流过后，便继续往前挪动。
随即，她瞥见了那个熟悉又惹眼的身影。
厉萧妍独自坐在吧台转角位置，一袭黑色丝绒长裙贴身剪裁，利落勾勒出挺拔清冷的身姿，乌黑长发自然垂落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更衬得她气场疏离矜贵。
她手里握着一杯纯威士忌，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眉眼微垂，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无形屏障。
她身边刻意空着两个座位，即便酒吧人声鼎沸、酒香弥漫，也没人敢贸然靠近。并不是大家刻意疏远，而是她骨子里沉淀的强势与压迫感，无需刻意展露，周遭人下意识的不敢靠近打扰。
连调酒师都只是默默擦拭着酒杯，偶尔忍不住偷瞄她一眼，又立刻慌乱低下头，不敢多做停留。
姚薇端着酒杯走上前，在她身侧落座，语气熟稔又随意地开口：“一个人喝闷酒呢？”
厉萧妍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常年萦绕的冷意却悄悄褪了分毫。姚薇与她相识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她独有的、只对熟人才有的松弛笑意，是褪去周身凌厉后的温和。
“你来了。”她声音低沉清冷，语气平和，褪去了平日里谈工作时的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刚忙完流程，快累死了。”姚薇靠在吧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香槟揉了揉肩膀，一脸疲惫，“红毯流程又长又繁琐，挤在人群里应付媒体，我怎么没看见你？”
“没走红毯，直接过来了。”厉萧妍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威士忌，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对她而言，红毯上的浮华追捧、镜头聚焦，全是无意义的消耗，她根本不需要靠这些场合证明自身分量，更懒得配合这场资本与名利的表面戏码。
姚薇点点头，不见半点意外。
她太了解厉萧妍了。这个女人从来不是撑不起场面，而是不屑于应付。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有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只要踏上红毯，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次日通稿必然是铺天盖地的盛赞，轻松碾压其他女明星。
可她偏偏觉得，这种虚浮的关注，纯粹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坐在吧台安安静静喝一杯酒来得自在。
两人的交情，要追溯到多年前一部合作的民国电影。那时姚薇是女二号，厉萧妍是当之无愧的女一号。
剧组里女演员之间的明争暗斗、阴阳怪气从未消停，拉踩、抢戏、背后使绊子是常态，唯独她们俩相处起来格外舒服。
厉萧妍话少，不抢风头，不刻意争宠，也从不参与那些无聊的派系争斗。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她不是不争，而是她从不需要像旁人那样费尽心机、蝇营狗苟。只要是她想要的，就一定有能力牢牢攥在手里，旁人半点都别想碰到，更别想撼动。
姚薇至今仍记得一件事，每每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那年有个女演员故意针对她，仗着背后有资本撑腰，暗地里偷偷改了她的台词剧本，还煽动工作人员给她使绊子。
结果第二天，那个女演员就悄无声息地从剧组消失了，后续所有谈好的资源全线崩塌，代言解约、剧集除名，在圈子里彻底销声匿迹，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没人敢多问一句，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厉萧妍动的手。她从来不是什么温和宽厚的好脾气，只是懒得把情绪摆在脸上，不屑于与人当面争执。
但凡有人触碰她的底线，招惹她在意的东西，她从不会手下留情。她不会歇斯底里，而是不动声色、一击致命，直接断人所有退路，冷冽果决，连事后追问的机会都不给别人留。
后来厉家出事，她干脆利落地退出娱乐圈，接手风雨飘摇的厉氏集团，以雷霆手段清理蛀虫、重整业务，手段狠厉果决，彻底在商圈站稳脚跟，演戏反倒成了她偶尔为之的“副业”。两人见面的次数骤然减少，可每次重逢，依旧能像老友一样闲谈，不刻意热络，不虚伪客套，相处起来反倒格外自在。
“最近在忙什么？”厉萧妍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语气平稳，却让人不自觉地认真去听。
“没什么忙的，拍完上一部戏，趁机休息一阵。”姚薇晃了晃手里的香槟，细密的气泡在杯底缓缓升起，又无声地破裂，“昨天去探了个班，跟王平一起吃了顿饭。你还记得王平吧？就是之前我们剧组那位执行制片，圆脸、爱笑，特别会来事的那个。”
厉萧妍目光落在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上，沉吟片刻，才淡淡点头：“有点印象。”
“人家现在可厉害了，自己独立做项目，当总制片人，混得风生水起。”姚薇抿了口香槟，继续往下说，“她手头正在拍一部古偶剧，叫《长安月色》，投资体量不小，演员阵容也都是现在的顶流小生小花。我昨天去了一趟片场，规模大得吓人，光群演就坐了一地，服化道都很用心。”
厉萧妍轻轻应了一声，端起酒杯又饮一口，面上没什么波澜。
《长安月色》。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自从对简橙希上了心，助理便会每日提交详尽的跟踪报告，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简橙希就在这个剧组，饰演戏份不多的花魁角色，每天几点开拍、拍什么戏份、几点收工，她心里全部有数，甚至连助理传回的片场花絮，她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可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动声色。
姚薇顺着剧组阵容的话题往下聊，又说起圈内近期的几桩八卦。谁跟谁因为资源闹掰了，哪部剧被平台压着排播，哪个新人背后有人力捧……语气时而唏嘘，时而感慨，滔滔不绝。
厉萧妍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偶尔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对了，”姚薇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出了几分感慨，“昨天在王平的片场撞见一件事，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厉萧妍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剧组里有个特约演员，演的是花魁，在人工湖木台上拍跳舞的戏。”姚薇叹了口气，“拍了一上午，戏鞋不小心掉进水里湿透了。服装组的人说那鞋仅此一双，没有备用。”
姚薇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厉萧妍捏着酒杯的手猛地加重。
花魁。
她的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助理发来的那段视频——红衣灼灼，白纱漫卷，那个纤瘦的身影赤脚踩在湿冷的木台上，裙摆拖曳在湖水之中。水花随着旋转的动作一次次溅起，打湿了她的脚踝，她却倔强地一遍遍起舞，脊背挺得笔直。
“那姑娘就穿着这双湿鞋，硬生生拍了整整一下午。”姚薇的语气愈发心疼，眉头紧蹙着，仿佛那画面还戳在她心口，“我亲眼看到她下场之后脱鞋的样子，两只脚捂得惨白，脚踝都肿了一圈，脚后跟还磨破了皮，往外渗血。看着……还挺可怜的。”
厉萧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极细微，除非一直盯着她看，否则根本不会发现。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瞬间心底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了一下，搅起一股暗流，从最深的地方翻涌而来。
她安排了人手全天候跟踪简橙希，每日的行程报告事无巨细，可那些汇报只告诉她，去了哪里，见了谁，花了多少钱，几点收工。从不会告诉她，简橙希的鞋湿了，脚伤了，受了什么委屈。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默默观察这么久的人，在剧组受到了这样的遭遇。
厉萧妍知道这个名利场的规矩。小演员，不算人。
可厉萧妍心底还是莫名涌上一股烦躁，随之而来的是压抑的愠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很了解自己，偏执占有欲强，只要自己看上的东西从来容不下旁人沾手，上次苏曼想算计简橙希，她嫌那人碍手碍脚，直接出手教训了她一顿。而这一次，简橙希在剧组受这种对待，她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后来呢？”她开口，语气听着依旧平淡，可尾音微微发沉，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没有后来。”姚薇无奈笑了笑，摇了摇头，“那姑娘特别能忍，没哭没闹，也没找任何人理论，拍完戏就自己默默把湿鞋放回道具架，安安静静走了。不知道怎么的，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当年刚出道的自己，没名气、没背景，再大的委屈都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姚薇的目光飘向吧台后的酒柜，声音低沉下来，说起自己早年跑龙套的心酸：寒冬腊月穿单衣等戏，冻到嘴唇发紫，被导演当众责骂，被工作人员怠慢轻视，桩桩件件，都是底层小演员的无奈。
“也就你运气好，从来没受过这种苦。”姚薇转头看向厉萧妍，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你家世优越，一出道就是女一号，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伺候，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小演员，是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
厉萧妍没有接话。
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在液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水痕。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有细微的骨节凸起。
姚薇说得对，也不全对。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的世界里，从没有“忍气吞声”四个字。从她小时候意识到忍气吞声只会受到更多的欺负，之后即便遇到的环境再极端，她也不会委屈自己。
姚薇见她神色平平淡淡，以为她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便打算说点别的，话到嘴边却又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简、橙……啊，简橙希！场务跟我说的。听说她是陈向明导演推荐进组的。就是拍《我们的日子》那个陈导，你应该也认识吧？”
简橙希。
她再次想起助理发来的花絮视频，想起姚薇描述的画面，红衣女孩穿着冰冷的湿鞋，在寒风中一遍遍起舞，忍着脚底的疼痛，藏着满心的委屈，无人在意，无人心疼。
酒液滑入喉咙，原本醇厚绵密的口感，此刻变得无比灼热，一路烧到心底，搅得心底暗流翻涌。
烦躁、愠怒、隐秘的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疯狂冲撞着她素来平静的心绪。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对着姚薇淡淡颔首，可眼底早已覆上一层冷冽的暗芒，寒意沉沉。
姚薇浑然未觉，伸手从吧台上的小碟子里拈了颗腰果丢进嘴里，转而说起了自家养的猫咪，语调一下子轻快起来，絮絮叨叨地吐槽着那小家伙最近不知道怎么学会开水龙头了，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挨个查看家里的水龙头。
厉萧妍听着，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似如常附和，可思绪早已飘远，脑海里全是简橙希红衣湿鞋、默默隐忍的模样。
她抬手，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撞击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来一杯。”她示意调酒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调酒师愣了半秒，连忙点头，转身去取酒瓶。
“你今天喝得有点凶啊。”姚薇忍不住提醒，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没什么。”她靠回吧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新倒满的酒杯，深沉的目光越过姚薇，落在落地窗外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夜幕上信手洒下的一把碎钻。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说给自己听的。
“心情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