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19、第 19 章 性别暴露

　　成为男人或女人会经历各种仪式，尽管那些仪式只是象征意义上的，但似乎又不可或缺的。就像女孩们历经初潮，结婚成为妻子，怀孕生子成为母亲，这些程序似乎隐含她们一步步蜕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林惊眠没有办法让这些仪式在自身上演，专属于他的仪式就是化妆。化妆品就是仪式所用的道具，有的东西对他堪比美丽刑具，厚重的粉底剥夺皮肤的呼吸，假睫毛的胶水总让他眼皮根部发痒，他没有打耳洞，为了装饰单调的耳垂，专门买了几款耳夹，夹松了会掉，夹紧了肉疼。

　　但母亲是一个好面子的人，她总希望女儿美丽，又或者她在这方面早已偏执到疯魔，企图通过这份美丽来反复印证自己孩子的性别。

　　他只能坐在仪式台前，一次次献祭自己，既不血腥又不残酷的，因为这本是很多人在忍受的，太过平常了。

　　同样惴惴不安的是齐知行。林惊眠平时穿着朴素，着装比较中性化。齐知行也能理解，他个子很高，骨架也较许多女人更大，再考虑性价比、质量诸多因素，男装倒成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拍出以假乱真的照片前，林惊眠是不会再去医院的，那他现在的打扮就显得有些反常。

　　比起当事人，齐知行才像被害妄想症患者，他有担心不完的事，要是那个男人和林惊眠拍一次照，就误以为林惊眠有好感怎么办，又或者假戏真做，摆出男朋友的姿态怎么办，再或者不甘心只做照片上的一名演员，借此纠缠怎么办？

　　等他再回神，化好全妆的林惊眠早已静静地注视着他，涂有大地色眼影的眉眼更为深邃，裸粉色嘴唇像琥珀一般，“麻烦帮我编头发。”

　　发丝在手，缠绕着本就不安分跳动的心。

　　“你找到拍照的人了吗？”齐知行问道。

　　林惊眠目光上移，透过镜子落在齐知行的脸上，它看起来有些苦闷和纠结。

　　“今天打算出门找找。”

　　“去学校找男同学帮忙吗？”

　　“不在学校找，这件事要是同学们知道了，不太好。”

　　因为生理性别和形象无法对照，他失去寻常的交际，以这副模样，不管是和男人称兄道弟还是和女人义结金兰，都太过违和。仔细回想一遍，没有一个合适人选。

　　“你不想我去吗？”

　　“我不想你去，你就不去了吗？”

　　林惊眠没有回答。

　　齐知行尴尬地笑了一下，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左右别人的决定，他磕磕巴巴地补了一句苍白的解释，“我是觉得找陌生男人不太靠谱。”

　　“是吗？”

　　这句反问像一枚投入湖泊的石子，让齐知行久久无法平静，他的羞愧也在林惊眠眼中无所遁形。

　　“要再试试吗？”

　　“算了吧……”

　　林惊眠将桌上的卸妆水倒进手心，使劲揉搓脸颊，粉底液、眼影、眼影、眼线、眉粉全部糊在一起，像肌肤上敷了一层单薄的水泥。

　　“为什么又卸了？不是才化好吗？”

　　“突然不想带妆出门了。”

　　“……”

　　在将人送出家门后，齐知行的心愈发恐慌，有什么东西像水像沙一般从指缝溜走，他本没有牢牢攥在手心的打算，但面临真正失去而产生的空虚好像又无法承受。

　　他对这种占有心生一种恐惧，就像把林惊眠当作自己所属物，舍不得拱手相让。他在心里狠狠痛斥自己一顿，再像缩头乌龟一般关上门。

　　他像往常一样走向露天阳台，给才栽种的植物浇水。经年没人打理的阳台，在他到来后植被葳蕤。

　　他并不喜欢种植，只是偶然发现这里特意设计了栽种区。

　　或许原来的少爷也想在这里种点什么，抱着这样的心思，齐知行开始时不时采购。

　　此时正值油橄榄、蔷薇、绣球、鸢尾的花期，加上常绿的木贼、天门冬，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小型花园。

　　新购的铁线莲，因为品种问题，花期稍微晚一点。虽然不能看到齐开的胜景，但齐知行也不觉得可惜，和它们错开反而正好。

　　阳台还没有做封闭处理，齐知行抱着小猫移到生长势头正好的位置，和它一起欣赏。

　　不只是阳台，家里的每一处都在发生变化，冰箱不再只剩挂面，桌上会有新鲜的水果，就连时不时从沙发上摸到的一根猫毛都是如此富有生活气息。

　　【Zenith】：找到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这条消息在下午发送成功后，林惊眠忙着接受一场审讯。

　　他的性别暴露了，再一次。

　　乔钰从未如此冷漠过，她一改往日亲昵，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锐利得快要在林惊眠惨白的皮肤上划出几道口子。

　　这到底是命运在存心戏弄还是对他的欺骗实在忍无可忍，所以安排高中同学走进这家便利店。

　　从那位同学跨入店的那一刻起，他的“女店员”的生涯就注定暂告一段落。

　　“最开始要身份证，你拿不出。我和老板以为你是年纪不符合，如果我们不要你，你还是会还会找下家，万一遇到不正规的店或者黑心老板怎么办，所以冒着风险同意你来这儿上班。”她再次难以置信地打量林惊眠，声音沉了下去，“谁知道，你造假的居然是性别。”

　　林惊眠没有什么可辩驳的、只有低头保持沉默。

　　乔钰对他的无动于衷更为气恼，她摊手道：“你明明可以坦白你是一个男的。”

　　“那样我还会被留下吗？”

　　“你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我解释什么呢？”

　　“解释你的形象为什么和你的性别……”

　　汽车的鸣笛让回忆中断，林惊眠回归无业状态游走在街道，原本是在这附近碰碰运气，看还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但现在脑子被其他东西占据，他停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看向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

　　有什么好解释的。

　　就因为他的性别和形象看起来不符？

　　那为什么其他人的形象和性别就可以被认为是符合的，就好像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必然的关联。谁又能给他解释一下，不要以一句简单的“大家本来都是这样的”敷衍了事。

　　他不是没有解释过，他向12家店或公司的招聘人员都解释过。

　　“你从小就这样吗”“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有这种倾向的”“你是穿我们店里工服你穿女式还是男式”“你交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这算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面试总围绕这些话题，他们说因为身份特殊，必须细致询问，可这不像是抱着试图理解的心态沟通，更像是满足猎奇心和窥探欲的拷问。

　　最后拒绝的理由也如出一辙，“抱歉，怕影响我们店的风评”“可能与我们的企业文化有冲突”“出于综合考虑，我们还是觉得你不适合这份工作”……

　　林惊眠也再次冒出剪头发的想法，至少应该再剪短些，像艺术家或时尚潮流的人那样。他和妈妈商量，得到的不是谅解，而是冷嘲热讽。

　　“找不到工作不怀疑能力问题，反而归咎头发太长。”

　　怎么向生病的母亲解释问题不在于头发长短，他真想把她从病房拖到面试现场，让她好好见证，自己在夹杂玩味的目光下如何受到隐形的屈辱。

　　因为这副打扮，他的节俭在乔钰眼中也变了意味，他成了一个执着攒钱做跨性别手术的男人。

　　林惊眠擦了擦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踏上公交车前往医院。

　　黄梨菀暂时忘记她布置的任务，在林惊眠进门时，首先注意到他的穿着，进行了一顿审美说教。

　　她痛斥林惊眠不会打扮。但这就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工作时行动最方便、最舒适的服装。

　　“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为什么穿衣服都要管？”

　　黄梨菀却又开始抚摸他平坦的后背，进行下一轮质问，指责他为什么不穿内衣。

　　“现在很多女人都不穿内衣了。”

　　“其他女人我管不着，但你是我女儿，我必须管。”

　　“我就是太服从你的管教，才会变成这样。”

　　“信我总是没错的。”

　　林惊眠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一句“傲慢的经验主义者”。

　　明明受教育的水平不低，为什么还会残存如此封建的认知？是疾病让她停留在旧时代吗？她还执意认为女人应该趁着年轻，有挑选的资格，尽快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优秀男人。

　　还是说，成为一名贤妻，有丈夫这个真实男人作为参照，他自然而然就能被证实是女人。

　　“妈妈，你以前说，嫁人别嫁自己喜欢的，嫁喜欢自己的、对自己好的，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吗？”

　　“当然了。”

　　“要是他后面要是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那你为什么留不住他的心？”

　　“他变不变心也是我能决定吗？”

　　“爸爸抛弃我们，也是因为没有本事留住…”声音因突如其来的耳光戛然而止，林惊眠耳膜内嗡嗡响，一行泪无声淌出右眼眶，“好像是这样的。哪个丈夫、哪个父亲能接受你和我呢？”

　　“你滚！”

　　伴随野兽般的嘶吼，林惊眠被轰出病房。他面对紧闭的房门，哀怨道：“妈妈，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生育这件事让你这么痛苦吗？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结婚？要怀孕生下我？还是说，是生育我才让你感到痛苦？听说你是生了我以后才变成这样的，你是太想要一个女儿了吗？”

　　林惊眠拧开把手，但推不动门，知道人用身体抵住了门板。

　　他将额头轻轻地靠在上面，用柔和的声音说：“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妈妈。”

　　“我会找到的，我会找到一个受得了我们的、不会离开我们的男人。”

　　“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