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男人》芥子不闻

18、第 18 章 一个虚无缥

　　林惊眠的一天几乎被课程、兼职、作业沾满，就连训练也是见缝插针。

　　俗话说，三分靠练，七分靠吃，即使为林惊眠量身定制了食谱，但因为太忙，也很难实现。

　　“怎么每天都跑过来送饭啊。”

　　难得天气凉爽，便利店安置的遮阳伞此时显得有些多余。
　　伞下，林惊眠托着下巴撑在承载木制圆形小桌上，他用叉子插起一块煎过的牛肉，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他似乎天生就有让人觉得食物难吃的能力。

　　坐在对面的齐知行严肃道：“按你的性子，又是用一个饭团把午餐敷衍过去，那肌肉还怎么长出来？”

　　“明明已经长很多了。”嘴里包着肉，咬字略微不清晰。

　　齐知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但是你没有其他事情做吗？怎么每天都围着我转。”林惊眠因吞咽暂作停顿，“还有小猫。”

　　齐知行应付不来那些聚会，也对攀岩徒步不感兴趣，更不想空降到公司。他没有自信去面对一切，呆在林惊眠身边成了他为数不多喘息的机会。

　　正当齐知行不知如何回答时，林惊眠替他找补了，“小时候听老人说，一个人命好不是看他有多少成就，而是看他闲不闲，不用操心大小事。”

　　风将长发扬起，扫过餐盒，林惊眠自然地将它们收了回来，用餐巾纸包裹，抹去沾染在上面的油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木讷，放着你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反而每天忙前忙后，守着这自尊心，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在我看来如此贵重的东西，对你来说可能连小恩小惠都算不上，送给我和扔进垃圾桶都没有区别，也不知道我在受宠若惊什么。”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恰恰相反，齐知行有过类似经历，最能体会这种心境。换作是自己，也会坚守良心底线，而他甚至未必有林惊眠做得这么好。

　　“即使辛苦成这样，也只是埋头专心做自己的事，你不仅没有抱怨，还会尽力展现最好的一面给大家看。就算相貌是天生的，但一直连轴转，再漂亮的一张脸也垮，想要保持光鲜亮丽，也需要额外付出精力。”齐知行无奈地笑笑，“你很厉害，让我觉得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个，帮不了你什么。”

　　林惊眠放下筷子，他嘴里咀嚼的不像是饭菜，而是在细品齐知行刚刚那番话。

　　“这个想法真是太温和了。换作其他人估计早指责说，还有心思打扮，这忙肯定也是装的。”

　　“其他人……”

　　齐知行话还没说完，林惊眠像受到召唤先一步起身。他回头看到乔钰从便利店里探出个脑袋，明媚地笑着。

　　“她在提醒我换班了。谢谢你送的午饭。”

　　齐知行查看时间，“这不还没到点吗？”

　　“她今天有事，想提前换班。”

　　“我去吧。”齐知行起身拦住林惊眠的去路，见他欲言又止，低头看向饭盒示意道：“反正你也快吃完了，耽误不了多久。”

　　林惊眠还想再争取一下，被齐知行按回座位。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有人替班就行。乔钰将工作服塞到齐知行怀里，“谢谢咯，帅哥。”她离开前不忘和林惊眠挥手告别，“那我走啦。”

　　乔钰要去参加游戏圈好友联合举办的聚会，她也不止一次像林惊眠推荐这款女性向游戏，但都被林惊眠敷衍过去了。

　　林惊眠的目光锁在那个欢快的背影上，他为什么没有在这种游戏之中探寻到快乐，原因也未必出在性别上面。

　　他不只一次听到女同学怒斥男的玩什么女性向游戏。明明是面向女性需求开发的游戏，如果部分男人也乐在其中地参与，与其说他们和女性拥有同样的心理，倒不如说这样情感需要并不仅仅体现在女性身上，他们之所以受到攻击，是因为他们无视了异性恋这条规则。

　　他小学时也玩过女性向游戏，比如女生要和男友出门约会，需要打扮一番。许多小游戏换汤不换药，新颖的不是主题，而是口红的不同色号、服装的不同款式。

　　其实他感兴趣的是射击类游戏，但母亲的性别管控已经渗透到娱乐领域，所以他总是被迫点开各种换装、恋爱等粉红色图标。

　　当他升入初中后才发现女同学玩的游戏类型宽泛得多，但他再想回过去弥补那点遗憾也不现实了。

　　不光游戏如此，小说、影视剧也同样如此。他不排斥恋爱题材，但偏爱恐怖血腥打斗类型，但偶尔会有“你一个女的还看这个啊”的质疑声。

　　该怎么回答呢？

　　“我不是女的，是男的。”

　　这样回答，算是达到观看的门槛了吗？

　　但是，又是谁规定了这个题材的大门是对女性紧闭呢？

　　同时，他的打扮又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既然展现出女性气质，为何又不遵循女性惯有的喜恶。

　　他在描摹效仿时，总会存在一定的缺陷。女性于他而言，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点，是永远无法抵达的海市蜃楼，他只能行走在苍茫沙漠中，忍受风沙历练，像飞蛾扑火般，朝生命不可企及之处一寸寸前进。

　　身体与性别之间有一条裂缝，那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只是因为他的男性生理性别，而被简化略过了。

　　林惊眠一度认为喜好是不分性别的，但创作与现实之间形成反馈循环关系，当特定内容专提供给某一群体，ta们深受影响，将其铭刻进身体里，通过言语、行为表现出来，也再次为创作提供素材。

　　如此往复，久而久之，便分不清这到底是效仿还是印证。

　　当那部分外在之物深深嵌入血肉太久，便会被认定是身体的一部分，而多个人都出现这样的情况，似乎就被称作集体的特性。

　　林惊眠想自己俨然具备某种特性，所以才能跻身女性行列，至少从表面上看，是成功的。

　　正如母亲评价的那样。
　　他这棵小苗生长过程中总是东倒西歪，万幸最终还是长正了。

　　胳膊上的肉被拧得生疼，正在发呆的林惊眠猛地中断思绪，他疼得叫喊几乎快脱口而出，看到妈妈那张脸后才想起自己在病房。

　　他捂住痛处，硬生生将声音憋回喉咙里。

　　“你是不是长胖了？”黄梨菀眯起眼审视道。

　　“最近，男朋友一直在给我做好吃的。”林惊眠垂下头，视线定在齐知行编的麻花辫上，发梢绑着一朵布制的浅白色梨花。

　　他的手被轻轻拿起，夹在掌心间，湿热得黏腻。

　　再抬头时，对方笑盈盈道：“谈男朋友啦？怎么不带来让我看看？”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林惊眠难以适应，他第一反应竟是想要回避，最终又贪恋那点温柔，极力克制这种本能的抗拒。

　　“才谈没多久。”

　　“照片呢？”

　　“……”

　　短暂沉默的几秒，她的面部肌肉明明没有变化，但周围空气迅速凝固。

　　为了渴求那点呼吸的空间，林惊眠连忙答应下一次来一定带几张照片。

　　她继续微笑着，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但那场风暴早已将林惊眠袭卷了一遍。

　　“什么？你妈妈要看我的照片？”

　　在林惊眠提出请求时，齐知行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他还在庆幸小少爷没少记录生活，结果林惊眠说是要两人的合照。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林惊眠举起手机，齐知行面对镜头本就紧张，更何况还是和名义上的女友同框。他端坐着，拘谨得像身体绑了厚重的钢板。

　　林惊眠凑近些，与他肩贴肩，“要再亲密点才像恋人啊。”

　　手机屏幕里显示，齐知行的脑袋朝林惊眠的方向再偏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林惊眠的手绕过齐知行的后颈，搭在他右肩上，手摁在脸颊一侧，用力朝自己这边推，直到两张脸贴在一起。

　　“眼珠别乱转，看镜头。”

　　“你笑一笑。”

　　“笑得太勉强了，露齿笑试试呢。”

　　“算了，你还是不露齿吧。”

　　“你摆个手势呢？”

　　客厅不断传出林惊眠的指挥声，经过多番调整，林惊眠相册多出几十张照片。

　　脸快红成浆果色的齐知行终于得到解放，他从沙发滑坐到地毯上，抱起脚边的小猫，脸埋进毛茸茸的肚子上降温，时不时偷瞄林惊眠。

　　由于齐知行表情太过僵硬，成片效果不尽人意。林惊眠也不想再为难人，只好就此作罢，后面再另想办法。

　　“照片不太行吗？”齐知行小心询问。

　　“不够逼真，我妈妈是不会信的，反而觉得这是在骗她，肯定会发火的。”

　　林惊眠不敢保证下次再见母亲，她会不会追究这件事。直到拍出合适的照片前，他恐怕都不能去医院探望了。

　　“那没有满意的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林惊眠想了想，不确定道：“大概再找其他人来试试吧。”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