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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肆拾玖 再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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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行将绥和闻阕辞的遗骨收纳进他先前用来收纳宝物的盒子里,又施法将登山杖复原为树苗的模样,种植在焦黑的土壤上。
蓝幽幽的树苗在余火的烘烤下褪去冰蓝色的庇护光晕,精神抖擞地在灰烬里舒展鲜亮的枝条,凝结出一个个淡粉的花苞,待到火势渐弱,遮云蔽日的灰霾被山风吹走,那花苞便重重叠叠地绽放,是一树灼灼的重瓣山桃花。
都已经想不起是哪年哪月,他路过碧桐山,被狐狸随手赠了这么一枝开得正好的重瓣山桃,浅红色,素净中带着些许可爱。
泊行也就随手将桃枝养在净瓶里,待其长出根系后用雪藏之法将其生命保存,想着寻个阳春日子,将这山桃种在洞府门口。
奈何他事务繁多,一时抽不出空闲,那长成树苗的桃枝也就静静地在他储物镯子里待了个成百上千年,直到今日被他蓦然想起。
这无意间被折下来的山桃枝,倒也算是履行了更重要的使命。
泊行向这开花抽条的桃树鞠躬,第一次是为请求它以曾经山桃狐族长的愿力,赠予这烧毁土壤新的木系生气。
罪人固然可憎,但山林无辜,土地无辜。
第二第三次,是为那侥幸又痛苦地于世间独活的山桃狐二族长,和一生正直清白却又无辜被卷入恩怨的修行者。
礼毕,他才捻诀离开,手中擎着由绥一指遗骨凝成的引光,这将指引他寻找到那沉眠于这座山脉中的山桃狐族。
此番连招使用的术法多是隐蔽、护佑和找寻,倒也还在他这灵力不足者可控的范围内,要真对上闻家那群人以兵刃相见,他还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不,将将把狐族最后一具尸骸收殓入盒,泊行就已经开始有些体力不支,只够留心注意隐没踪迹,勉强支撑着自己清醒地飞回炀尘身边。
然后顶着师弟担忧的眸光,放心大胆地往人家怀里扑去,被搂稳了才闭上眼梦呓似的哼哼:
“累了,别叨叨我。”
“我哪敢叨叨你。”炀尘没好气地顶了句嘴。
泊行勾了勾嘴角,往那柔软的衣料上蹭了蹭,便听一利刃破空之声,便知炀尘收了结界。
“走吧,回去歇着。”炀尘道。
泊行这才从他胸口抬了眼:“陪我在城里走走。”
雪化之后,城池又显现出它原本庄严的色调,不过在和煦的日光下,这种庄严被消解了许多,变为了一种温柔的安宁。
泊行老老实实被人十指紧扣,由着炀尘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送入灵力调息。
与此同时,炀尘还冷冷地甩过来一句:“打坐合掌,调息的效果会更好。”
泊行全然当耳旁风:“这太阳真暖和啊。”
炀尘自然也不在此多费口舌,师兄总归是心里有数的,为了他,也为了他们的孩子。
“闻家那边咱们就不用管了吧,接下来就是再去一趟碧桐山。”炀尘岔开了话题。
泊行果真回过脸来:“嗯,把绥、阕辞还有山桃狐一族葬下后,我们就直接回仙界。”
“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城里待到过年。”炀尘笑笑,“到那时各家各户点鞭炮放烟花,可比这会儿热闹许多。”
“以前可能有兴致,毕竟老把自己伪装成人。”泊行坦然道,“陪绥走完这一遭,我又确确实实想起来自己并不是人。”
“传说人类除夕放鞭炮,一是为了吓唬那妖邪巨兽夕,二便是赶跑冬季下山觅食的寻常野兽,譬如开灵智之前的你我。”
炀尘停住脚,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师兄,但师兄神态平静淡然,又找不出任何怨恨不满。
“你其实也很在意这些事情。”炀尘说。
“嗯,只是我以前不敢承认。”泊行说,“不承认,就能把自己放在一个相对公正的位置,去处理人类与非人类的冲突。”
“偶尔甚至能假装洒脱地开导你。”
炀尘仔细听着,并未插话,等到泊行没有再多说的意思后,不经意另起了个话头:“我刚杀了老魔尊,当上魔界的新任尊主时,心里也挺惶恐,怕自己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毛头小子,管不住魔域十四州那群张牙舞爪的魔头。”
“但也正是因为我打打杀杀练习得不错,硬生生用焚原剑让这群以强者为尊的魔头服了管,无需让我再纠结不能得罪这个,不能得罪那个。”
“为什么打赢了就服管,正是因为魔界自创世之初就奉行着强者为尊的法则,其他一切行为法则都由这一个法则延伸扩展。”
“很显然,这个法则不适用于仙人两界。”炀尘特地顿了顿,看着师兄眼神一亮,便知他已经听明白,于是不徐不疾地继续说下去,“但是仙人两界似乎并没有类似于强者为尊的这样一条基本法则,如果说锄强扶弱算是的话,又会在强弱的定义上犯了难。”
“不似魔界,虽也有万千生灵,不同族群,但大家都统一称为魔族,也统一了认定强弱的判断标准。仙人两界则是很明显地划分出了人类和非人类,并且这个强弱标准是由人类定义,未参考过非人的意见。”
“这大概也就是现如今,仙人两界最核心的矛盾,其他的诸如修仙世家对灵兽灵植的掳掠,对普通百姓的压榨,都是该核心矛盾的衍生。”
“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基本法则,或者,”泊行一针见血,“将人与非人从空间上区分开。”
前一条是炀尘的打算,他没想到的最后一条:“分隔……你的意思是将人和人类口中的妖分隔开来?”
“嗯。”泊行郑重地点一点头,“前者更偏向于一种理想状态,你要知道,人和非人的生存观念从本质上是冲突的,大家都想要活下来,那么只能杀死对方,谁强谁便在生存的斗争中获胜——这大概也是魔界的生存逻辑。可人又提出锄强扶弱,即是保护族群中的弱小,为弱势群体提供能活下去的机会,且在双日同天之后,人类拿到了仙人两界的主宰权,于是便顺势将这套理念推广至仙人两界各个层面,进而以此维持自身对两界的进一步掌控。”
“非人,或者我这里干脆用妖来指代,妖是这套理念的变数,好在可以用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作为幌子,将妖驱逐处死,甚至于上天都会出手,直接给大妖降下雷劫。”
“我甚至都悲观地推测,仙人两界并不适宜妖生存在此,包括看似超脱出原有框架的你我。”
日光明晃晃地在头顶晃,时间静悄悄地流逝,将要到午时。
炀尘已经帮泊行梳理了一轮经脉,怕注入灵力过剩冲撞了师兄,又小心地收回些许,用一半的灵力继续慢慢温养经脉。
正为着方才的聊天心中郁结,讷讷欲道一句“开辟一个现有三界的地域,从古至今都闻所未闻”,忽感到师兄小腹处鼓鼓囊囊的生生之气在跳动,不免微微一怔,便又把丧气话咽了回去。
他这一辈子,去过远古传说中的旸谷,收了神器焚原为本命剑,由仙转为魔斩杀前任魔尊统领魔界,与金乌之女和重生骄子为友,后与师兄互通心意,遇天外之人搭救师兄无情道破一劫……桩桩件件都可以称得上是闻所未闻。
何况他将要达成老魔头做梦也达不到的类金升空的愿景,与师兄一同再造一个独立于三界以外的地域,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怎的呆住了?”泊行的发问适时响起。
炀尘傻愣愣道:“就是觉得师兄你说得对。”
“反正在你看来,我就没有不对的时候。”泊行调侃,神情一黯,“可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有我呢。”炀尘鼓劲儿道,“何况也不只有我。”
“毕竟就连你我这离经叛道者都看不惯如今仙人两界的秩序,更何况是身处于秩序中的被人定义为邪恶的妖?”
“先前绥拜托我设结界救人时,提到过曾经他的兄长疾去往南陆的海域里,和龙族商议推翻人类对仙人两界的统治。可惜后续山桃狐一族惨遭虐杀,龙族那边不知为何也失了后续的消息。”
“但肯定,想推翻秩序的并不止他们。”
“而饶是对推翻秩序毫无兴趣的小灰他们那些在仙界生活的灵兽灵植,小灰那个狼王的态度也是,尽量不跟人类修行者掺和,自己管好自己族里的事情,甚至都不顾仙界对魔界的仇视,乐意与我这魔尊保持私交。可以说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对现有秩序表示不满。”
炀尘这一千五百年来久居魔界,对仙人两界的事情知之甚少,但不得不承认,身为魔尊的他对涉及到秩序的事情分外敏锐,仅仅从一些小事便推断出了大概。
“是,甚至你不在的一千五百年里,我都参与了大大小小不下千次镇压‘妖邪暴.动’的替天行道。”泊行平静无波道,“范围遍布东西南北四陆,包括你刚才说的南陆龙族的暴.动。”
“现在的南陆应该没有多少能在海域内四处活动的龙族了,大部分已成罪妖,被锁在深海,近乎到死都不能再得自由。”
“在我印象里,应该没有一次妖邪暴.动成功过,只要仙界派人下界捉妖,妖就会由上风转为下风。”
“因为打了太多次,我甚至都还以人类修士的战力衡量那些妖,发现两千岁的大妖有胜过元婴修士的战力,与比元婴高一阶的出窍期还能有一战之力,直到分神期便无能为力。”
“我之前也告诉过你,近百年来宗门修士的普遍境界是洞虚期,且你其他师兄姐都是近千年前达到的大乘期。其余宗门是整体资质不如第一仙门,但分神期以上的修士也是绰绰有余。”
“我并没有遭遇过两千岁以上的大妖,用听其他人传来消息也是说,领头的大妖至多两千岁。”
“但你我都知道,雷劫决定着灵兽或灵植的寿命长短,并不一定会在灵兽或灵植两千岁左右到来,那么这些有组织有计划的暴乱里,为何没有两千岁以上的大妖?”
泊行反问着,自己都快出一身冷汗,“除此之外,每每暴.乱,都会引得一定区域内生灵涂炭,若是全体灵兽灵植一齐暴.乱,纵使真有可能改写秩序,那么谁来管无辜死去的其他生灵呢?何况还不一定能胜利,仙界那群人对于灵兽灵植来说,是道固若金汤的南墙。”
“所以只能够再造一片地域了。”炀尘肯定了他的预想,“再造一片,让灵兽灵植们搬过去,构建他们适应的秩序。”
正说这话,那由手心漫过经脉,再在心口打个转的灵力,也将泊行方才那点自己吓自己的寒意暖洋洋地驱散。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泊行一时哽咽地感慨,不自觉就红了眼眶,讪讪笑着打岔,“年纪大了就是,多愁善感的。”
“你也就比我年长个两三百岁,怎么就又年纪大了?”炀尘晃晃手,一下打散他这郁郁的情绪,“而且多愁善感又不是什么坏事,你难道还嫌弃我之前老在你面前哭哭啼啼?”
“嗯,是……”泊行佯装迟疑。
然后被狼崽子捏了下巴,咬上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