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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伍拾 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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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碧桐山一片萧索,与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去往绥居住的狐狸洞,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沿途便生长着姿态各异的山桃树,枯枝擎着皑皑白雪。
若是山桃狐族还在这山野间栖息,便是冬季,这沿途的山桃树仍然会绽开一片胭脂色的云霞,与白雪枯枝相衬,好不生气勃勃。
不管是仙界还是人界,灵兽灵植们都处在一种相对和平的环境里,族与族之间互相滋养,互相扶持,这是自人类主宰两界之后,非人们的一种约定俗成。
身为灵兽,泊行和炀尘自是向往并尊重这种约定俗成,将山桃狐一族安葬回碧桐山,便是对该约定的履行。
让狐狸回归自己的巢穴,与先祖们同眠于故乡的土壤里,用残余在遗骨中的灵力,继续滋养山间生灵。
这是较于人族,非人们给出的有关永恒的另一种诠释。
“只可惜,现今真正遵守此约定的非人,已经在慢慢减少了。”泊行缓声道。
炀尘则环顾四周,觉察到周遭有其他灵兽灵植的气息,故意加大音量道:“若还能互相扶持,山桃狐也不至于惨遭灭族。”
“危难之际,保全自身本也无错。”泊行拍拍他胳膊,“更何况非人的灵兽灵植也分属不同族群,没有人类也会为了生存相互竞争。”
“我知道现如今的主要矛盾啦。”炀尘不服气,“只是有些气不过。”
“嗯呐,对着我气会儿就好了。”泊行顺势抚上他气得炸起来的头发,余光瞥见一簌簌摇曳、用枯叶编织成的衣角——藏在落雪的山林中。
稍稍压低了声音:“看到了没?”
“他根本就没打算藏着。”炀尘叹了口气,将师兄的手从发顶摘下来,回眸朗声道,“若是同路,还请正大光明地现身。”
那枯叶子的干瘪中年人飘飘荡荡地从坡上跃下,犹如一片失重的叶子。
“老朽木俞,见过二位仙长。”中年人颔首,声音是枯木一般干哑。
泊行略略感应到他的气息,与炀尘对视一眼,确定他应该是此山间一棵终年沉默不语的老榆树。
“先生不必客气。”泊行轻笑,“之前到碧桐山游览,却没机会同您说上话,不成想今日这般有幸,得见您化为人形。”
“泊行仙长说笑了,是老朽不敢耽误您处理要事,故一直没能正式化形与您相见。”木俞抬起袖子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诚惶诚恐道,“敢问另一位仙长高姓大名,老朽见着眼熟,但又叫不出名字。”
“这是我师弟。”泊行简单地一语带过,没有多解释,“我们此番前来碧桐,是为安葬旧友。”
“您久居碧桐山,应当也认识。”
泊行话没说完,便被榆树急切又颤抖地打断:“是绥,是山桃狐一族?”
“要一道帮忙安葬么?”炀尘冷不丁追问道。
木俞后退一步,悻悻回答:“老朽与他们一族不太熟悉,不便前去过多打扰。”
“那您请便。”泊行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炀尘配合地直白道:“莫要再鬼鬼祟祟地跟在我们后边。”
木俞还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拱手行礼:“那老朽先行退下,若二位有需要……咳,罢了,这就不碍二位的眼了。”
只听风声飒飒,很快就不见了这榆树的身影。
炀尘勾了勾嘴角:“又是一个胆小鬼。”
“你我不明他退避的缘由,还是不要妄加评论为好。”师兄适时地提醒他。
“是。”炀尘习惯性应声,随即笑得狡黠,“反正他这会儿走了,又听不见。”
师兄拿他没办法,把他得瑟的脑袋敲三下,二人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身后有积雪压折了枯枝。
“咔嚓”一声,清冽地响。
山林正在冬眠,只有风过林间。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故友曾经居住的洞穴,向阳背靠山坡,洞口低矮,他们拨开杂草藤蔓,都得弯了身子方能进入。
“师兄,我有个想法。”炀尘眨巴眨巴眼。
泊行会意地打量了下洞口的长宽,“咱要控制一下.体型。”
狐狸洞是给瘦削轻巧身形不过几尺的狐狸钻的,自然容不下他俩身长三丈以上的大型猛兽。
便是都捻了个缩骨的诀,二者将原形化为人族家猫家狗的大小,轻松地并肩穿梭于杂草丛中,进入了其主久久未归的洞府。
泊行将山桃狐一族都葬在这里间空旷、别有洞天的府邸里——其主在时,此间石桌石椅石床石凳样样不缺,四时都摆放着鲜果美酒,还摘来深红浅红的桃花作点缀。
族中狐狸有事没事都会在此间聚会,若非其主休息或是闭关修炼,狐狸洞里常有高谈阔论、长歌欢饮之声传来,另路过此方的外族都为之艳羡。
时过境迁,洞府朴拙可爱、齐全完备的摆件都碎得看不出形状,更别提鲜果鲜花,湿冷的苔藓已密密匝匝铺了满地,头顶上方还有积水结成的冰棱,尽显湿冷霉败之气。
“绥要看到他精心布置的狐狸洞被糟蹋成这样,估计得变回原形上蹿下跳。”炀尘轻轻吐了火,烧去头顶的冰棱和脚下的苔藓,却也没法将洞府还原回本来干燥温馨的模样。
泊行则凝神将装有山桃狐族零碎骸骨的几个盒子,分别葬在以往宴会开始时宾客的位置——他们是占据了石桌石椅,年幼的小狐狸喜欢绕着石桌玩捉迷藏游戏。
最后是装有绥和闻阕辞遗骨的盒子,按道理讲,是应该安葬在主位,意味着该洞府的主人回归——还带回来了他的伴侣。
“他这会儿该变回原形,得意地向那些老狐狸中狐狸小狐狸介绍,他带回来了一个人族的夫君。”泊行将寒潭秘境的钥匙,那个圆润的冰珠,安放进绥的盒子里,“这好像是他们族里的传统。”
“大事小事都要把大家聚一块庆祝的传统。”炀尘呼出一口气,熄灭了还在燃烧的余火。
他们一道安葬了故友的遗骨,并在那小小的土堆前颔首静默了一会儿。
“师兄,我们该走了。”
“嗯。”
“以后不会有人再打扰他们,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们守护的寒潭秘境。”
“嗯。”
“师兄?”
“阿炀,”泊行定了神,“我们就这样,跑着离开碧桐山吧,我许久都没尝试过用四条腿走路了。”
他抬眼望进炀尘冰蓝色的眼睛,里头映着他雪底银环的皮毛,骨架缩小后乍一看真像只家猫。
而后,那健壮的黑狼低头,轻吻在他的鼻尖。
刚到人界时,炀尘安插在仙门的眼线还没被撤走,他大概知道闻今龄正式接管宗门秩序后,是狠抓了一番门中弟子的功课修炼和言行举止。
期间作为掌教的闻露白闹过一阵子,结果被一直闭关不见人的散不知出面教训了一顿,并收走了象征掌门的权柄:白玉圭。
与此同时,散不知指点今龄仔细拔除了炀尘派过去的眼线——好在炀尘早有准备,让魔见势不妙赶紧跑回魔界,这才避免了不必要的伤亡。
“只是现在不知道是怎个情况,先前倒看今龄管得挺好的。”炀尘道,“这趟去仙界,要不要回宗门看看?”
“不用了,你我的行踪不能在师尊的领域范围内完全隐匿。”泊行摇摇头,“到时被发现了,又惹麻烦。”
“那就直接去屠苏谷,我也不麻烦小灰他们帮忙找药材了。”炀尘同意,但又觉疑惑,“先前散不知应是猜测到你我在合作,但怎的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怕我明面上反水到你这边呗。”泊行轻笑,略带苦涩的自嘲,“再者他是在赌我不可能真正放弃宗门,顺水推舟拿你们当宗门弟子的磨刀石呢。”
“可惜闻露白会错了他的意思,上一次大战直接让我领着别宗的弟子应战,不派本宗的任何一个跟上来。想必师尊也是失望了,一千五百年,选出的掌教是个废物。”
“你难得说重话。”炀尘拢了拢师兄被风吹乱的雪白发丝,他们正御剑飞回仙界,炀尘怕途中风大,还特意给师兄多披了件披风,“也足以证明,闻露白此人有多讨厌。”
“我向来对他没什么好评价。”泊行也坦诚,“你还在宗门的时候,我就经常跟他打架,可失了所谓的师兄气度。”
“管他做甚。”炀尘道,“我倒还想着你只做我的师兄。”
“你入门太晚了,小朋友。”泊行反手拍拍他的脸,“说起来我这年纪,足够做你师尊。”
炀尘心下一跳,嘴上不在意道:“本来入宗门后,也多是你教我剑术。”
“想什么呢?心跳得这么快。”却还是被师兄发觉了不自在。
“就是想到,如果我们真是师徒关系,那我也真大逆不道。”炀尘不太好意思,把脸埋在泊行肩窝蹭了蹭,“但我肯定还是会想你坦诚心意的,我向来藏不住事,但肯定会让你为难。”
“确实,我可能会顾忌所谓师徒伦理,罚你抄《清心经》三万遍,还一遍又一遍地唠叨你,告诫你这是不对的。”师兄一本正经地接茬道,“然后看你边哭边煎熬,硬是狠下心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的告白。”
“啊?”炀尘立马抬起头来,委屈的尾音拖得很长。
“真信了?”师兄忍不住笑。
“也不是……”炀尘嘟嘟囔囔道,“就是总感觉你不会答应我,但还是会哄着我,怕我太难过。”
“之前你就这样,分明没下定决心喜欢我,但又惯着我为非作歹。”
泊行闻言,讪讪道:“我原以为你不会觉察出来。”
“我又不傻。”炀尘冷哼,“若你是我的师尊,是我的长辈,你还是会这么惯着我,只是单纯不放过自己。”
“我左右都是不吃亏的。”
“是么?”泊行反问,浅金色的眸光摇曳。
“就是会难过吧。”炀尘嘴硬不过,一五一十道,“难过了就离开,不会让你再为难自己。”
泊行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叹息:“傻孩子。”
“反正没有如果,”炀尘勾了嘴角,“而在眼下的真实里,你到底还是答应了我。”
“我想纵使有那种可能,我也会答应你的。”泊行道,带着些无奈的纵容。
“诶?”
“谁能招架得住你啊。”
“只是师兄你招架不住吧。”
谈笑间,不知觉地就来到了仙界的入口。
飘飘然,是一座浮空的仙山。
“感觉仙界像是漂浮于人界的一个大型的秘境,只少数人能进,多数人不能。”炀尘感慨道。
“秘境都需要钥匙才能入境探索,可能我们这些少数,在不经意间掌握了仙界的钥匙。”泊行也赞同道。
“若我们再造的地域能如仙界这般,有一定的门槛限制,即只允许开了灵智的非人进入,且有进无出,那便能彻底将人族与非人的矛盾消除了。”炀尘道。
“可是目前的仙、人、魔三界,都没有完全隔绝。”泊行点出其中漏洞,“矛盾估计还是会有,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曦禾神绝对是故意的。”炀尘自然而然就把锅推给了创世者。
“可能也并非故意。”泊行道,“若她是类似于话本写作者的存在,那她应当生活在三界之外的某一个世界,并且如我们接触过的写作者一样,或多或少将自己的生活经验写入话本。”
“可能她生活的那个世界,也是有许多无法解决的矛盾和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