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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叁拾叁 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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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书生的书肆没有开门。
不用打听就知道,城里最排场的镖局今日迎新姑爷,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从城东排到了城西。
炀尘很轻易地跟着贺喜的人群,混进了镖局府邸里。
前后左右一番寻找,才看见被人群簇拥着的新郎。
书生每日在门可罗雀的书肆里躲清闲,估计一年到头见到的人也比不上今天,这会儿果不其然被惊吓得呆若木鸡,在人声鼎沸里瑟瑟打颤。
当然这可能也与他身体不太好有关。
炀尘忍笑也混入那人群里,学着旁人七嘴八舌地道喜说辞,很快被书生瞧见,忙忙地犹如看到救星般将他扯将过去。
没等书生激动地开口说些感谢的话,炀尘直接拱一拱手,开门见山道:“我只是受我家夫君所托,前来给先生送新婚贺礼。”
随即将手一翻,递过去一只绛红的盒子。
“这是一对鸳鸯玉佩,你与你夫人一人一只。”看书生双手接下后,炀尘徐徐解释道,“你配那只深色的,你妻子配浅色的,随身携带,一年半载不得摘下。”
“成婚后多休息,加餐饭,为了你妻子,也得多保重身体才是。”
“可不能为了你所谓的宏图壮志,让你最心爱的人难过。”
书生听得一愣接着一愣,但不忘回礼叠声感谢,炀尘一面不动声色地摸摸绕在自己腕子上的虎绒手镯,一面捏了个隔音的诀,将周遭的吵嚷屏蔽。
“你究竟是跟哪路妖怪换取的烂柯观棋之法?”他厉声逼问。
书生被他忽变的脸色吓得又一哆嗦:“观棋烂柯?”
好吧,他差点忘记凡人其实不太懂法术的一系列名称。
“就是你用剩余阳寿换取短时间内著成书的法子。”炀尘软下声音,但依旧没好气。
“哦,哦。”书生恍然大悟,“因我常年混迹于山林间收集志怪故事,自然也认识了些许妖怪。”
“这法子是一狐妖兄弟见我苦闷,传授于我的。”
“你还感谢他伸出援手咯?”炀尘冷笑。
“确实,毕竟阳寿是我心甘情愿给予的。”书生一五一十道。
朽木痴儿也。
炀尘想骂也忍住了,今天是人大喜的日子,照师兄说的,还给人家留点儿面子。
“你好好地,再想一想你妻子。”炀尘加重了音,“若我今日不来,你很可能成婚不到一个月就身亡。”
“你交换时当真没有想过她?”
书生只讷讷一笑,垂眼轻声道:“我之前跟她提过解除婚约,但被她拒绝了,说是哪怕与我做一日夫妻也死而无憾。”
唉,个顶个的痴心。
炀尘嗤笑了声:“你可还那所谓的狐妖长何种相貌?”
他不太相信这肉眼凡胎能觉察出妖的原形。
“他自称为狐妖。”书生思忖片刻,“也生着狐狸一般尖锥的脸和细长的眼,面色青白,唯有右眼尾缀着一朵胭脂红的桃花。”
“这倒是个长得很有特色的‘狐妖’。”炀尘话里有话,摸了摸挠他痒痒的毛绒镯子,心下已然知晓这狐妖是谁。
毕竟长得那么有特色。
“您是要去寻他?”书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炀尘脸色。
“不。”炀尘抬手撤了隔音的屏障,“你妻子来寻你了。”
随即转身消失于人潮涌动,确定无人注意后打云端往下一瞧,红衣的新郎新娘一道站着,并肩应付来往道贺的宾客。
远看着有些举案齐眉的意思。
泊行这时候懒洋洋地从他手腕上溜下来,扶着他胳膊在云头堪堪站稳。
“你倒真是费心。”师兄道。
“找芍药斋那帮子魔讨的小玩意儿,能帮他养个一二十年身体而已。”炀尘道,“但这一年半载俩人没一直戴在身上的话,他照样还是会很快一命呜呼。”
“毕竟是魔界的东西,给人用没那么好的效果。”
“一二十年也足够。”师兄道,“人的寿命本就短暂。”
“你如果想找那只桃花玉面的狐狸,估计得上天启城,他近一千年被人绊在那边了。”
“我方才说了那么多话,师兄你就只听到了这句不搭边的?”炀尘话里有话地反问。
泊行懒散打了个哈欠:“还听到你说要多想一想心爱之人,莫动不动就用寿命交换。”
“你的感想呢?”炀尘哼哼。
“我当然是一如既往地惜命。”泊行煞有介事道,“不过,若为挚爱丢了这条命也无妨。”
炀尘迅速地过了一遍此虎的所作所为,与说的大差不差,可谓是敢作敢当。
“师兄,不要每次说这事儿的时候,你就拿好听话来堵我!”
“可这也是事实啊。”师兄面露无辜,“再者这事儿都已经尘埃落定,你在揪着不放,我就……”
“就什么?”炀尘盯过去。
“就耳朵都起茧子了。”师兄继续无辜。
“都只剩这么点儿人了,还发动起来找我,倒不如省省气力用在整顿重建上。”
驾云回荒宅的路上,泊行和炀尘都看见在城中负剑穿行,停在每一家茅草房子门口问询的邱家子弟。
炀尘对此犀利点评,泊行便提出另外一个思路:“也许是想着找到你对他们东山再起有帮助。”
“我要想帮他们,昨晚就不会出任何事情。”炀尘道,“可他们还是自大地心存侥幸。”
“你没帮忙么?”泊行只是反问。
倒霉孩子别过脸:“就顺手救了一个小屁孩。”
唉,口是心非。
嘴上说着不管不管,但总是留神于那群皂衣人的动向。
“跟群黑乌鸦似的,怪不吉利。”一面关注还一面心烦,分明以邱家子弟的本事破不了荒宅前的结界,无法上门来打搅,但炀尘还是绕着桌案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晓得他们要找到什么时候!烦死了——”
泊行也终于合上最后一册县志,冲人招招手:“那我们干脆就搬家好了。”
“诶?搬哪里去?”炀尘的狼耳朵又竖起来。
“天启。”泊行道,“我对那狐狸的事情很感兴趣。”
“你还没告诉我那狐狸怎么就被绊在天启城了?”炀尘蹲下.身子,双手握了他的手,抬眼好奇地问道,“天启是闻家的地盘,闻家可是恶劣到不允许城内有任何非人生灵成精。”
“绊住他的就是闻家子弟。”泊行道,“算算辈分,那孩子该是今龄第五代的侄孙。”
“老狐狸吃童子肉?”炀尘咋舌。
“倒也没那么简单。”泊行叹气,“我反正上哪儿都可以养身子,看你安排。”
“原本带你来这边,就是图小城位置偏僻,人少清静,但眼下这闹得也不清静——反正我很心烦。”炀尘思忖,“不如……”
“那咱们明儿就动身。”泊行直接拍板,“今儿你就别烦了,我还想好好睡个觉。”
“呜呜,师兄你嫌弃我!”炀尘又使出那赖皮性子。
“我要真嫌你,你会罢休么?”泊行笑得无奈。
“不会!”炀尘答得笃定。
挺好。
“魔界那边现还安稳?”泊行在摸狼耳朵的时候想起这一茬。
“还算安稳吧,烛影和古铭也不是吃白饭的。”炀尘懒懒地动了动耳朵,再往泊行怀里蹭蹭,“我也就回去,例行公事。”
“待我再好些了,得去魔界感谢他们两位。”泊行说。
“那还是等咱孩儿出生满月了再去。”炀尘说,“那边的瘴气不是闹着玩的。”
“话说回来,咱要多久才能生啊?”泊行想到这一关键问题。
“嗯……”炀尘略微迟疑,“怀胎十月?”
“但我俩又不是人。”
“也,也是哦……我再问问。”
话不能说得太满,这是自古传下来的道理。
炀尘陪着师兄睡了会儿,正打算为明日赶路养精蓄锐,之前他批了好些竹简,也该放他休息一阵。
结果就被烛影和古铭并不同步的传音吵醒。
不过传音的内容一致:“尊上,四鹿与午马已归,速回。”
我滴个乖乖!好事儿啊!
炀尘努力咬了咬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这俩好小子,他就知道他们肯定有办法完好无缺地离开无垠河畔!
呃,好像没说完好无缺。
炀尘往师兄额头上亲一口以平复心情,很快那隐秘的忧虑也涌上喉头。
若这俩小子把黑鎏石带了回来,那么他那左右二护法又得打起来了吧。
头疼。
炀尘刚从魔界的分身里转醒,寝殿外的打斗声如约而至,倒真不给他喘口气。
“你俩且停一停!”炀尘抬手挥开寝殿大门,一蓝一白两种火焰正在空中对轰正酣。
蓝的那是烛影的冷火,白的那是古铭的白焰。
他俩和炀尘一样,都修火系术法。
听见炀尘的制止,悬在半空的烛影收回冷火长鞭,立于地面的古铭合掌捻灭白焰。
二者齐刷刷地转过身,只浅浅颔首道:“参见尊上。”
“你俩都已经打起来了,还参见我做甚?”炀尘没好气,大步流星到这二者跟前,再一抬眼,殿门外分左右两侧,黑压压地站着十四州的域守。
看来四鹿和午马已经将黑鎏石带了回来。
炀尘暂且不管那台阶下似要造反的域守们,只左右看看他的两位护法:“四鹿他们呢?”
“在他们原先的府邸休息,我与右护法各派了一队护卫守着。”烛影依旧是飘浮灵的状态,看不清神色,“至于黑鎏石,他们说要亲自交给尊上您。”
没白给那俩孩子做衣服送点心,炀尘感到了一丝丝宽慰。
“这黑鎏石都还没放进类金里边,你们就急吼吼地打了起来,着实不太像话。”他难得对两位护法厉声呵斥。
奈何这二位并不在听。
“若等黑鎏石安装完毕,类金正式升空,再打起来就晚了。”古铭道,面色也如古井无波,“这事儿非得定出个子丑寅卯才行。”
烛影道:“右护法打仙界来,自然没受太多瘴气折磨之苦,不知清除掉瘴气才是我等毕生所愿。”
古铭道:“左护法生长在魔界,自然也不知金乌终日盘踞苍穹,炙烤仙人两界,使得天降烈火,生灵涂炭。”
“你那噩梦里的天火,是杀了我而不知如何聚集我的力量所导致。类金是一个完美的笼子,能将火焰锁住,不让其外泄。”烛影反驳。
“我方才所说并不是前世之事,而是仙人两界发生过的历史。”古铭无奈,“莫要以为魔界各族比仙人两界各族抗热能力更强,要知道仙人两界各族可不止人类。”
吵来吵去,就是为了争这类金升空,到底是终日高悬,还是与仙人两界一样分出昼夜。
以烛影为代表的众魔多是考虑到清除瘴气,而以古铭为代表的众魔则考虑到类金终日高悬有可能将魔界变为烈火地狱。
当然,炀尘自己站在古铭这一边,但明显十四域守中,站烛影的为多数,勉勉强强双方的话语权算是战平。
“待我与四鹿午马见面了再议。”炀尘提出了休战。
谁知话音一落,双方又亮出各自的火焰:“尊上,您/你且忙您/你的,我们自由定夺。”
虽说魔界以武力高低判定事情的对错是非,但类金升空关乎整个魔界全体魔族的未来,岂能是打几场架就能定下来的?
炀尘一时气急攻心,吼道:“都给本尊住手!”
与此同时释放出威压,让地面上的众魔齐齐闷声跪地,唯有烛影悬在半空,周身幽蓝色的冷火无风自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这现任魔尊。
“尊上,您说过,会达成我父尊的遗愿。”
烛影,前任魔尊与魔界金乌共同的女儿,整个魔界血统最为纯粹高贵,战力最强的影魔,此时冷声地对炀尘这前任魔尊的俘虏说道:
“若您想浑水摸鱼地哄骗我,不妨用焚原剑直接杀了我,让我随我母亲去。”
“烛影,都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不在那鸟笼里了。”炀尘艰难地开了口,喉间是血的腥甜——气急攻心,外加上释放威压太不管不顾,“彻底清除掉魔界的瘴气,不应该是你的责任。”
烛影偏了偏脑袋,幽蓝色的脸上似浮现出一点苦笑:“可是尊上,这是我诞生于这世上唯一的意义。”
“您的好意,我从前不太理解,现在理解了一些,但没法完全接受。”
“我一定要看到魔界的瘴气完全消失,至于其他后果么……”她转脸低头看一看地面上的众魔,“与我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