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芸凉

11、第十一章

　　镜水楼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巷，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显贵之人，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客栈，其所供皆世间珍馐，所用亦为上等玉瓷，一饮一馔，俱见奢华。

　　香漓与紫荆所乘的马车缓缓停于楼前，车帘才掀，紫荆便迫不及待跃下车辕，直朝街角那个熟悉的小面摊奔去，扬声唤道：“爹！娘！”

　　摊前正忙碌的一对夫妇闻声回头，顿时笑逐颜开，紫荆的父亲胡茬满面，忙在围裙上搓了搓手，上前将女儿一把搂住，笑声洪亮：“阿紫！可算回来啦！”她母亲眼角泛红，轻轻抚上紫荆的脸，柔声道：“我的乖女儿，娘可想坏你了……”

　　“爹娘身体可好？女儿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你们。”紫荆语音微颤，眼中泪光盈盈，伸手拭了拭眼角，又将爹娘的手紧紧握住。

　　“都好、都好，你弟弟还整天念叨姐姐呢。”

　　“今儿个收摊，咱们回家吃顿团圆饭！”

　　香漓静立一旁，不自觉漾起笑意，静静望着这温馨一幕。

　　紫荆这时引过父母的目光，轻声说道：“爹、娘，这位便是我们慕府的五小姐，亏得她心善，我才能得空回来。”

　　香漓迎上他们感激的视线，莞尔一笑，声音清越温雅：“二位好，我是香漓。”虽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却无半分居高之态。

　　紫荆的母亲连声道：“多谢五小姐照拂阿紫……”她犹豫片刻，又诚恳相邀，“正午时分，五小姐若不嫌弃，请来寒舍用顿便饭吧。”

　　香漓正欲应下，却忽然嗅到一缕奇异的香气，她不动声色地掐了个诀，指尖泛起凡人看不见的微光，眼前骤然浮现出一片茫茫雪景。

　　天空中，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赤红的雪，那雪花宛若片片红梅，悠然绽放，又缓缓坠落。

　　她怔怔地望着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

　　不久前，镜水楼二楼雅阁。

　　“殿下，该回宫了。”侍从低声提醒，这侍卫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约莫二十岁上下。

　　倚在露台边的少年约十三岁年纪，姿态慵懒，以手支颐，始终噙着一抹飞扬的笑意，阳光拂过他略显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一双明澈眼眸越发深邃，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楼下街边那位戴着面纱的少女。

　　“阳辞，你看那小姑娘，是否有些眼熟？”少年信手拈了颗杨梅放入口中，“小公主最近在做什么？”

　　“听闻公主正在人间历劫。”

　　“哦？”少年眉梢微挑，执起茶盏轻啜一口，“那便说得通了。”

　　“可若真是公主，既跳轮回台，前尘尽忘，更何况面纱遮面……殿下如何认得？”

　　“直觉。”少年放下茶盏，目光笃定，“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言毕，他扬手向空中抛出一枚莹润赤红的玉石，那玉在日光下流转着瑰丽光华，犹如凝结的血色琥珀。

　　少年并指一点，一道灵光自指尖迸射，击中玉石——

　　霎时间，玉石当空绽裂，化作万千璀璨光点，紧接着，天际竟纷纷扬扬飘起红雪，雪花在暖阳中非但不融，反而悠缓飘转，迟迟不散。

　　阳辞面露诧色：“殿下，这血髓晶您炼了许久才得此一颗，若她不是……”

　　“我不会认错。”

　　漫天绯雪之中，香漓恍惚看见一些模糊画面如电光石闪过，她眼神逐渐迷蒙，不由四下张望，似在寻觅什么。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镜水楼二楼栏边，那位少年虽远在高处，却令她无端熟悉。

　　“小魔王？”她轻声低语。

　　“是她。”少年挑眉一笑，嘴角扬起明朗的弧度，随即朝楼下的香漓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上来。

　　香漓转过身，对紫荆柔声道：“紫荆，我就不去了，你先随家人回去，让这两位侍卫跟着你，事了后再一同返回，我在镜水楼等你。”

　　说罢便朝酒楼走去，来到一楼后又回头对余下的侍卫补充：“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她缓步登上楼梯，木质阶梯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上二楼，便察觉此处异常清静，除了那主仆二人，竟再无其他客人。

　　“阳辞，去外面守着。”少年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仪。

　　“是。”阳辞应声结印，咒文低诵间，一道无形的法术波动迅速展开，将整个二楼笼罩其中，一切声响景象皆被巧妙遮蔽。

　　“小公主，这雪景可还满意？”少年说着，从容起身，随着他优雅的步伐，面容褪去稚气，身形竟渐渐幻化成一名青年模样，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姿如松，丰神俊朗。

　　“小魔王，你怎么会在人界？”香漓亦褪去伪装，一袭白衣如云雾轻拢，行动间裙袂翩跹，似白莲初绽。

　　她在对方面前落座，眸光清亮却带疑惑，直直望向黑袍青年。

　　“你既在此，我为何不能来。”青年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袖袍轻拂，桌上瞬间出现一盘鲜红杨梅、几只饱满蜜桃，并两盏清茶，“不是说来历劫？如今看来，倒像是下凡游玩的。”

　　“此事……说来话长。”香漓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烛夜，真身为梼杌，乃魔界太子，其形似虎，威猛非常，他与香漓的初遇，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六界经历天灾，苍穹碎裂，大地崩裂，万物凋敝，山河疮痍，昔日壁垒分明的各界，在灭顶之灾前不得不放下宿怨，携手苦战，终以血泪换得天地安宁，浩劫之后，天魔二界积怨渐消，互通友好，共修和睦。

　　为巩固新盟，除人界外的各界王族约定每百年相聚一次，是为“百年宴”，千年前的那场盛典恰逢天界举办，天宫广邀六界贵客共贺。

　　尚是幼兽的烛夜听闻天界瑰丽，心生向往，特请魔王许他提前赴宴，一睹仙域风华。

　　彼时的香漓，正值换鳞之期，周身鳞片疏密不一，光泽尚未匀称，她却毫不在意，仍欢快地在云端宫阙间奔跑嬉戏，众仙亦皆宽容笑看。

　　天界至美之境，当属英翠仙子所掌的四季花圃，园分四域，仙法调控气候，分别育有春夏秋冬之奇卉：春时百花争艳，夏有绿荫清幽，秋至枫红果累，冬来雪飞琼枝，处处皆如幻境。

　　烛夜初入天宫，便被这片奇景吸引，迈着四条小短腿欢快地奔向花圃，就在冬苑之中，他撞见了正蜷缩酣睡的龙崽香漓。

　　小烛夜歪着头打量她许久。

　　“好丑。”

　　他奶声奶气地点评道。

　　香漓蓦地惊醒，亦瞧见了他：“哪儿来的猫？”

　　烛夜何曾受过这等“污蔑”，顿时炸毛，大声嚷道：“你这丑八怪长没长眼！看不出本大爷是尊贵的魔兽吗？”

　　巧合的是，当时的烛夜也正值换毛期，浑身长毛茂盛得几乎遮眼，模样确实与寻常小兽无异。

　　香漓毫不示弱，瞪圆眼睛鳞片微竖，气呼呼地回敬：“我丑？你才丑！你六界第一丑！毛球似的，还好意思自称魔兽！”

　　“你敢再说一遍？！”

　　“你丑！丑——！”

　　两兽一言不合，顿时扭打作一团，花田便遭了殃，娇花被践踏折枝，落瓣纷飞，原本静谧雅致的冬苑顷刻狼藉。

　　直至百年宴上，烛夜见那龙崽乖巧伏于天后膝上，才知与自己打闹的“丑东西”，竟是天界的小公主香漓。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自那日后，两个小家伙竟成了玩伴，又拉上小凤凰辉霁，三人整日在天宫嬉闹闯祸，许多仙家回想那段时日，仍不禁摇头苦笑，称那是天灾结束后天宫最“热闹”的时期。

　　经英翠仙子多日辛劳修整，直至烛夜临返魔界前一日，冬苑才勉强恢复旧观，两人获准再度入园赏花——自然是立下了绝不碰任何一朵花的保证。

　　“小公主，天界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这儿气候总是很好，所谓冬季，不过是个名称罢了。”

　　“小魔王，魔界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魔界不像天界这般明净，往往昏暗无垠……但我们那里会下赤红色的雪。”

　　“红色的雪？那一定极美，我真想亲眼看一看。”

　　“那你来魔界找我，有趣的地方多着呢，我们可以一起去冒险！”

　　“我还不知何时才能离开天宫……”

　　“那我与你约定，”烛夜望着她，目光澄澈而认真，“下一次相见，我定让你见到一场红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