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南墙的花 ...
-
后来南安试着养红玫瑰,养向日葵,养白山茶,但都没有成功。她买了一批又一批种子,看新芽冒土,看青绿的嫩芽还没有变老就枯黄,一直到养到渝州冬天的雪花开了花。
南安将阳台的落地窗又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然后煮了一壶茶,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窗外的风景。
雪花开花时跟其它的花没什么两样,先是大片的花瓣慢慢张开,小心翼翼试探着外界的因素,确定温度和湿度适宜了,才将里面最嫩最娇贵的花蕊捧出来展示。
凋零的大张雪片做了这场雪景的牺牲品。风将轻飘飘的雪片托起来,又放下去,翻转飘零的雪花花瓣似无根的浮萍,即使翩翩起舞,也只能随波逐流,潇洒的衣袂飘摇,也只能任风摆布。
它在长长的一眼看不到头的柏油路,铺了一张长长的请帖。花蕊这才紧锣密鼓地落下来,赴一场秋叶横扫过的,凛冬的邀约。
密密麻麻的花蕊连成雪线,誓必要将这场蓄谋已久的盛开演练成“惊艳”,不多时,已经看不清小区花坛中央的那棵老银杏树。
雪花落了许多到阳台上,薄薄的一层,还能看见花盆绿植原本的颜色。
相比之下,那三个空空的盆栽就很是显眼。营养土中的树根乱七糟八翘起来,风景比呼呼北风中干枯得快要脱落的树皮,还要残破一些。
雪又下得紧了一些。
桌上煮的茶已经沸腾,冒出的浓雾和沸水顶着壶盖,为窗外来势汹汹的雪呐喊助威,士气大振的雪声势浩大地落下来,暮色也连带着一起沉了下来。
有的人好像一出生就在走一个怪圈。
总是要做刺破黑暗的黎明那道光,又总是,总是在渴望光明时关灯,总是口是心非,总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努力变得优秀,又在临门一脚时把自己搞砸。
溺亡在水里的人,死前一定有过挣扎,不甘的向上挥舞的手,抓住的到底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提供了一线生机却不堪一击的海草。
极度压抑的人,到底是在积攒一个爆发的点,还是在扼杀自我中沉沦。
摧残过万物的龙卷风,到底是在放肆,还是以伤害自我的代价发泄……
南安是不大喜欢冬天出门的。
因为渝州的冬天通常是不留什么情面的,就算是盛夏对太阳退避三舍的晨雾,现在都八九点钟了,还在街道小巷晃荡。
乳白色的跟熬得上好的鱼汤一样,在薄薄的无力的阳光的哀求下,这才慢慢散去。
不过散的速度也慢,跟稀米汤似的拦在路中央,北风不来凑热闹的档口,湿气带着寒意直直往脖子里面钻,出去一圈回来,衣服表面的寒意湿哒哒的,颇有一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邹枫进屋后又缩了缩脖子,才将双手从衣袖里面拿出来,她轻车熟路地拿出鞋架最底层的灰色拖鞋,一边换鞋一边喊壹柒:“姑”
居家办公的壹柒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到银白色的电脑屏幕上。
“讲”
客厅里面开了空调,但温度不怎么高,邹枫大喇喇地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她抖了抖肩上所剩无几的寒气,才说:“今晚出去看烟花呗”
回应邹枫的只有敲打键盘的清脆声。
邹枫摇了摇头,拿出手机玩了好一会,壹柒才将电脑关机,活动了一下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去哪?”壹柒问她。
邹枫收起手机,搓了搓手,才答道:“去外滩那边”
壹柒的眸子垂下来,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从邹枫进门喊的那一声,壹柒就已经知道邹枫要跟谁一起去了。
两家是世交,壹柒比邹枫大几岁,按照族谱上的辈分来排,邹枫应该要叫壹柒“姑姑”。但从小到大只有邹枫有事情求壹柒的时候,才会叫她“姑姑”。刚才邹枫的语气很明显是在调侃上次在酒吧的时候,壹柒发现她说两人是亲姑侄的事情。
但她没心情品这些。
她双手捧着水杯,斟酌着要不要去,直到水杯的热气漫上来,堆砌在脸上,脸也热热的,湿漉漉的。
等壹柒回答的过程忐忑又无聊,邹枫又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把玩。
“去多久?”这边离外滩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一行人出去,如果太晚了,就只能住外面了。
邹枫转手机的动作顿住,她偏头看壹柒,轻轻“嘶…”了一声,绵绵长长的,落到尾音又“呃”了一声回调。
“这个嘛…”
外滩的烟花会,往年都是十二点才开始,今年也不例外。大过年的都想图个喜庆,市里市外的人挤在一起,人山人海的,壹柒不喜欢热闹。
“总是要看一两场的,”邹枫语气弱下来,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你说是吧”
“今天是除夕,”壹柒的语气声调相比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总让邹枫觉得,掺杂了点别的什么情绪。
“你不回家吗?”
邹枫眼神虚虚地瞟了两眼,然后翘起二郎腿往沙发后背靠。她像嚼口香糖那样动了两下,发现口腔里没有东西,又用舌尖顶了顶牙龈。
壹柒看着她一系列的小动作,抽了一张纸擦脸上的水汽,才淡淡问:“跟家里吵架了?”
“没有,”邹枫手指划着手机侧边,“我说过来陪你过年”
壹柒轻轻抿了一口水,垂着眸子看沙发脚,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手里的那团纸扔到垃圾桶,“等我一下,我换衣服”
她起身把没喝完的水从厨房倒下去,看着所剩不多的半杯水“哗啦”一下流进下水道,剩下的水珠慢慢汇成小股流下去。壹柒脑海里回放着手拂过衣服的画面,她在想,今天应该穿哪件衣服。
南安跳着扣好浅蓝色衬衫的扣子,上面两颗仍然是敞着,里面是一件纯白色的T恤。她将皮带扣好,随手拿了一件黑色的棒球棉服。
穿好板鞋后扣上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反手带过门,跟安母报备:“跟叶沐一起跨年,勿忧”
外滩的人很多,抬头低头都是黑崇崇的人影,亮着各种画面的手机屏幕,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挤;同样外滩的人很少,泛着霓虹灯水波的路灯下,南安一眼就将带着邹枫小朋友的壹柒拎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糖色港风大衣,衬衫裹着纯色T恤,也是敞着上面那两粒扣子,红围巾顺着颈边两侧垂下来,牛仔裤脚一半压进鞋舌,一半盖住了鞋跟。
什么东西从人群这边溜到了人群那边,她刘海被风拨了拨,投进水中的影子也皱了皱。
风撩动夜色,月不解风情。
南安突然好想走过去抱她,像上次她站在落地窗前一样。
她是眺望不到江南水乡的榆木,不大懂得文人骚客笔下的“风月”是什么样的,但在壹柒转头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南安好像明白为什么夜晚也是浪漫的了。
或许氛围就是风月,依依就是风月;黄昏路灯打在她身上,浮着霓虹灯色彩的粼粼波光乘着她的影子,披在肩上被吹动的发丝营造出来的氛围是风月;不清白的关系,不清楚的关系,不清明的眼神下,拉丝带勾的依依是风月。
南安和她对视许久,将周围的因子代入,一遍遍修改参数后,觉得不对。
因为她才是风月,壹柒是南安的风、花、雪、月。
外滩下雪了。
雪落在壹柒的肩头,南安看见了。
如果旅行是为了看各地的风花雪月,那么你就是我的大理,我的四季如春。
南安偏头,今晚的红霞是炸开映在她脸边的烟花。
“你是一直剪的短发吗?”壹柒问她。
“不是”
“什么时候剪的呢?”壹柒看她。
南安转过头看她,“在她们说女孩子就应该留长发的时候”
盛大的烟花盖住人潮的欢呼声。南安问壹柒:“我可以抱你吗?”
她们面对彼此站着,壹柒问她:“今晚的烟花美吗?”
“嗯。”
“那我觉得,你应该抱我”
一场盛大的狂欢下,她们在人潮汹涌中相拥。
烟花的爆炸声刺激着耳膜,南安的心潮一浪高过一浪,她想起那个相遇的下午。浴血的红霞快要将整片天燃了起来,波澜壮阔得掉了许多星火在海中,将海硬生生烧出一个空缺来。那一日,半边天连着天边海,火苗将大地烫成淡红色,将人脸映得绯红。
少年的勇气应该像滔滔不绝的江水,在狂风袭来时刮起一卷盖过一卷的浪潮。如果不曾在终点处立起丰碑,那么走过的每一步,至少应该被洒满鲜血;如果不能站在最高点受万众崇拜,那么悲壮惨烈的全力以赴,也应该像流星划过一般精彩。
南安的固执和叛逆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她要放肆,要叛逆,要在康平路的尽头沉沦。
如果撞不破南墙,那就撞死在南墙上;如果花也有风骨,我要开得最艳的那一朵,是用我的血渲染出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