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迟霅

5、四

　　柳荫下。
　　陆九斜躺在地，他的酒葫芦放在身边。
　　草地上各种花的香，只似乎是它们在使得整个天地不再安静，也更混乱了这独行侠身边的美酒的味道……只是，这片人迹罕至的偏僻之地，除此之外，不会有人打扰他的白日梦。然而——
　　“陆兄。”
　　“是你。”陆九本不想睁眼，但那人一直没有再作声。他只得睁开眼去探视他的眼光，淡淡地道，“你有事相求？”
　　“想借你的好酒。”
　　“令师妹？”
　　“不错。”
　　“我若不借呢？”
　　“你不会不借。”武鸣的样子有着十足的把握。
　　陆九冷哼一声，“可我就是不想借——”
　　武鸣眼底现出不相信的神情，还是伸出手。
　　“我不会借的。”陆九看也不看他，只摩挲着自己的葫芦，“我会自己给她喝。”
　　武鸣沉默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方道：“那谢谢了！”
　　“可是，我想单独陪她喝。”
　　“你——”武鸣似乎对陆九这样的得寸进尺感到了一丝犹豫，但随即那一丝恼怒之色立即消逝得无影无踪，声音里却还有一丝的苦涩，“好。”

　　陆九俯身看着这个第二次醉酒的女子。
　　她又喝了一葫芦的美酒，才又“砰然”倒地。是他带她进一家客栈住宿，并服侍她睡下。
　　她很安静，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沉睡了那么久，似乎连手指头，头发丝也没动过。
　　如听话乖巧的婴儿般，安静，美丽，纯洁——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
　　但是他一点也没有怪责她的意思，他只是无限怜惜，甚至还有一些忧心和痛苦……
　　眼前情不自禁又晃过那位温婉而美丽的少妇的面容，以及自己幼时的玩伴，也许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再低头凝视这个似乎无知无觉的女孩儿……
　　他几乎不敢大声出气，他似乎怕那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经不起这样的温暖，却又情不自禁地慢慢，慢慢地低下头去……

　　突然，他一个后空翻，向后迅疾纵跃，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去。
　　“你并没有信守承诺！”
　　夜空里寂静。
　　只有树影婆娑，月影朦胧。
　　但陆九决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而这句话自然也不是对他自己说的。
　　武鸣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闪出身，脸色沉静。
　　“哼！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
　　武鸣眼里的痛苦一闪而过。
　　“你是放心不下她，还是放心不下我？”
　　“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是放不下她！你应该完全可以做到让我不发现你，‘守住’你的承诺，但还是在关键时刻让我发觉！”陆九并没有对这人的武功高于自己有什么妒忌，但此时却还是很不满的口气。
　　武鸣默然。
　　“既然如此不放心，又何必让我来？”
　　武鸣微微侧转身子，低沉的声音道：“如果——”
　　陆九紧盯着他，不让他有遁逃的机会。
　　“如果，你能使她夜夜如此安睡，我会，离开——”
　　像是有什么扼制他的喉咙，他的声音出奇的艰涩，却又似乎是下决心般坚毅绝然。
　　陆九立即应声问：“她是不能安睡？”
　　武鸣对陆九的探听消息的口吻似乎听而不闻，只道：“你——”
　　“可你们所做的事情，能让她安睡吗？”
　　“我原先以为能。”相对于一般人回答问题的速度，一向对别人问话不甚理睬的武鸣这次似乎是冲口而出。
　　“你以为？”陆九不由大为不满，这样的杀戮别说让一个稚龄女子安睡，就是一个历经世事的成人也会做噩梦的！武鸣如此行事，未免太匪夷所思！但他被另外一个问题警醒，立即问，“你能做得了主？你也不过是凝寒山庄的一个杀手罢了！”
　　武鸣眼里晃过一丝怪异的神情，随即又恢复平常的样子，淡淡道，“她也坚持要做。”
　　“大师兄听从小师妹的意思？”陆九讥讽的语气十分明显。
　　武鸣忽然冷笑一声，“如果可以，我愿让全天下的人都听从她的意思！”
　　陆九眯缝着眼，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眼睛，看进他心里，随即撇开眼，淡淡地道：“可惜，你不能。”
　　“是，我不能。”武鸣眼里晃过熟悉的一丝苦涩和悲哀。
　　陆九锐利的目光扫过武鸣的双眸，忽然用几乎是安慰的语气道：“事情总会有它解决的办法的。”
　　“……也许。”
　　陆九看了他半天，他一直只侧身僵立。

　　晨光熹微，渐渐能看清四周的一些物态变化。
　　武鸣忽然疾步冲进房内，虽然他的动作很快，却依旧很是安静。
　　床上的千静川似乎要醒了，她的呼吸不稳定起来。虽然还是很轻浅，似乎是不敢大声呼吸似的，但依旧让人感觉她是在这一片死寂中痛苦的挣扎，艰难的煎熬。
　　陆九自然也能觉出千静川这样的安静已经和他相伴两天来的沉睡不一样了。
　　武鸣迅速回头看了陆九一眼，伸手轻轻拍千静川的肩臂；然后像以前一样，轻轻揽她在怀里，缓缓拍醒她，轻轻柔声地唤着：“川儿，醒来，天明了——”
　　陆九眼里抹过一丝妒忌的神情，心里更流淌出失望：原来这样的美酒也不过只使她安睡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竟然这么快！
　　“师兄。”千静川睁开眼睛，依旧唤着这两个字。

　　双鸳湖中。
　　湖面的荷叶尚未田田，初生出来的嫩黄的小卷叶儿也尚未张开她的美丽，却也实在也可爱得紧，让人颇恋恋于那新生生命的娇媚之美。
　　湖中以小船为最多，中等的乌篷船也来来往往地运送货物或人流，但也有几个画舫，鹤立鸡群之感强烈，点缀着湖中亭台楼阁，增添一些富丽之色。当然，那些小船和乌篷船自然不敢过分地靠近。
　　东湖。
　　蓝天白云。
　　清凌凌的湖水倒映着远山，流动的白云，以及堤岸上的一些树木花丛，亭台阑干……
　　一个画舫更是引人瞩目，龙头高扬，舫身新漆过的，新鲜富丽，古朴清雅中不失其奢华本色，不似普通游湖人租来的船只，而且其近围一片水域，也没有其他船只靠近。
　　然而，邻近中午，一叶扁舟却掠过湖面，只向那画舫所在的湖面飞驰而去。
　　舟上站着一个韶龄女子，身着白衣，飘飘欲仙。
　　船头的船娘似乎很熟悉叉港路径和这东湖富贵人家的规矩，隔着几丈远就要绕过那华贵的画舫要经过的水域。
　　然而，那韶龄女子似乎并不领情，向着船娘说了一句什么。船娘停下划桨的动作，犹豫着。
　　距离画舫越来越近，舫上的丝竹弱管之声盈耳可闻。那船头更是坐满峨冠博带的公子少爷之类的人，面前均安放着雕漆小茶几，精美的素瓷在上，茶烟袅袅，船舱中间似乎还有歌舞伎乐助兴。
　　果然是显贵尊荣之处，楼船精美，铺陈华丽，人物风流。
　　一曲罢了，身着彩衣的舞伎们也停下舞蹈，躬身逊谢之后，怡然四顾，四周坐客更是哄然叫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