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迟霅

6、五

　　小舟上。
　　白衣韶龄女子呆呆地看着，似乎平生第一次见此富贵情形。
　　那一船男女，富贵美丽，该是真正的无思无虑，如神仙中人……
　　船娘微微皱眉，但看着自己船上的少女，有些期待；想到她上船时情景，却又有些含糊。于是开口试探着道：
　　“姑娘，还是避开吧！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们只知道寻欢作乐，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冲撞了他们，不是好相与的。”
　　少女沉静地说，“这里的乐舞和刚才在那边看到的不同。”
　　船娘很是惊奇：这姑娘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了？当初和她一起前来的一个男子租了她的船，而这少女一声不哼，若不是刚才她坚持要自己不要避开这画舫，船娘几乎以为这是个哑女，正为她感到可惜呢。
　　船娘久在湖里做生意，自也是熟悉湖里的情形，道：“这个画舫跟其他画舫不一样的！我们合城上下的人都不知他们的来历，只知道那个主人是姓师。师公子他们来这里也有两年了，听说极其富贵，什么吃喝穿戴，玩乐游艺，样样都特别讲究！别说我们连州寻常人家，就是城里大富大贵的人家也都不曾见过呢。可是，他也不和我们本地人来往的，他们船上的姑娘们大都不是我们连州人，都是他自家带来的，所以听来不同罢了！就是那些中等画舫，平日里请的也不过是本地歌楼酒馆的一些歌姬，更是不能和他们相比了！”
　　少女又不作声了。

　　一时，一个裂帛般的声音划破这平静的湖面，在丝竹伴奏下，画舫里又飘荡出歌喉之音来。曼妙而柔媚的女子歌声轻扬，清朗明亮的男声相与应和，十分动人心魄，萦绕在整个东湖湖面之上。
　　少女更是如醉如痴，一向冷清的神色略动。
　　船娘摇摇头，这位姑娘，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怎么会喜欢这些玩意呢？她是个粗人，不懂得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没得到客人的允许，却又不便就走。可是，却又分明觉得那画舫似乎也在向着自己这只小舟驶来。她一惊，不顾客人的意思，忙持桨就要划开。
　　少女似乎也并没有觉察，只静立着，痴痴地听着。
　　船娘看着阳光下少女明媚姣好的面貌，心头那一个心思再也不能压抑，虽然大胆，但又想客人如果有意，她也就不算出格。停下划桨，微笑着又冲少女道：
　　“人都说，江南美女甲天下，连州美女甲江南啊！可是，像姑娘这样的美貌，我这大半生，也还没见过呢！可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那少女依旧置若罔闻，不理睬这样的恭维话。
　　船娘也不在意，只当是闲聊，絮絮地继续说着，
　　“姑娘，那个师公子自两年前到我们连州，就不肯走了！虽然期间也离开一阵子，但都不过一个月两个月的，很快就回来呢！”
　　“不过，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就是怪！他好像只喜欢那些歌舞弹唱的，以及一些戏子。前年一到我们这里，就把各歌楼教坊里的头牌和有名的优伶都邀请到他那个画舫里，举行了三天三夜的盛会。真是百年一遇的大盛事啊，热闹之极！只是，可惜，他眼界太高，当时也没留下几个听用使唤的，只有现在那个在弹琵琶唱曲的文景楼的素娘给留下了。”
　　船娘啧啧称叹，羡慕不已，歇一口气，续道：“人家可真是有钱呀！都说他家里金山银山有花不完的钱，就是他那些不满意的，后来也没怎么再去侍候的姑娘们，也都赏赐丰厚，抵得上她们一年的收入呢——她们一个个可都是头牌，一年下来也能挣很多的！还听说呀，那些姑娘如果吹的唱的舞的让他满意了，他随手就将心爱的东西赏赐给人……人都说，只要那些姑娘中他的意，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他一点也不在意的，即使让他做一些出格的事，他也毫不在意！真是出手阔绰，行事大方，富比王孙，没人能比得上！”
　　少女冷清的神色忽然微微动了动，看着船娘。船娘愈发得意起来，要尽情卖弄自己的所知。
　　“这个师公子连本州知府，他也是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让他在外面站着！他不仅有钱，还有权有势。人都猜，他不是王孙公子，就是皇亲国戚！”
　　“后来呀，听说还有许多其它州县的姑娘也来这里凑趣呢，甚至都有些大家闺秀也去奉承献艺呢！她们的打算也挺好的，要是被看中，能跟在他身边，也算是一辈子的造化！可惜，那些姑娘，这位师公子都没怎么留下来，不过都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少女看着船娘，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船娘不在意地一笑，继续她乱七八糟的谈说，“其实，这样的事也没什么的，大家都是你情我愿的。那些姑娘承奉的那个师公子满意了，得一些彩头儿；如果能终身有靠，一辈子荣华富贵自然更好；不能的话，也能得一时所愿。而那个公子付得起那些，那些价钱，代价的，就能得美人一顾，这自然也是两厢情愿的事……”
　　船娘人生阅历自深，深谙世事，看到自己船上的这个美丽的小姑娘的神情，一时自觉心如明镜，微笑道：“姑娘，你这般绝色，不知道会不会那些歌舞？好像听说那个公子只喜欢些歌舞弹唱之类……不过，看您也这么喜欢这些玩意，大概也是深谙此道了？”
　　“我不会。……那又怎么样？”少女终于再次开口。
　　船娘讪讪地一笑，道：“那也没什么，没什么……，姑娘就是什么也不会，凭着这般美貌，以后还不是照样富贵荣华……，让别人……言听计从……”真是遗憾呀，要是会些歌舞什么的，今天可能就有一番奇遇呀！既然不会，那就不能冲撞了那画舫，还是离开吧。但或许这姑娘的绝色容颜也会让人喜爱吧，但她一想到那位师公子即使对那些歌楼妓馆的千娇百媚的姑娘们，都不甚理睬，何况这个明显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清贫丫头呢？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姑娘虽美，可不施粉黛，不懂装饰自己，哪里会懂得如何取悦男子，何况，人家王孙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而且，这个贵公子有特殊爱好，这也是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事！她也只得收敛了一时的兴奋之情，慢慢摇了船，划开去。
　　少女并不在意，沉思了一会，道：“那个人真的很有权势吗？”
　　“哎哟！这是当然的了，看也能看得出来！谁能让我们连州那么多富贵公子做陪客，还自己拥有那么多歌舞伎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这样子寻欢作乐就是有权势？”
　　“那可不……”船娘面上笑着，心里却很不屑：这姑娘怎么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这世俗人情的？“嘿嘿……其实他去年还将建营水鬼寨给灭了呢，连邻近的几个州县知府大人都听他的话！”
　　“灭了建营水鬼寨？”少女的眼睛立即微微闪亮了一下。
　　“是呀！那建营水鬼寨可是官匪勾结，在这一带水域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的，害苦了我们连州多少百姓哪……”船娘不由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