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迟霅

4、三

　　武鸣从一旁的角落里慢慢地走出来，月光下，他的面容更为柔和，却又显出一丝说不出的诡异来。
　　“你大概早就来了。”陆九盯着他的身形移动，判断着，“你很关心她？”
　　“我是她师兄。”
　　“哼。”陆九轻哼一声，“你为什么允许我灌她的酒？”
　　“是她自己要喝的。”
　　“你为什么没想到给她喝酒？”
　　武鸣不语。

　　千静川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当然，也是醉了三天三夜。
　　“你们要办的事不急么？”
　　陆九看着似乎毫无焦急之色的武鸣，他一直很耐心地待在客栈里。和陆九一样，时不时会过千静川的房间里一探。
　　武鸣仍旧很沉静，一直不语。
　　“这里离凝寒山也并不远！”陆九声音虽没提高，但语气却重了很多。
　　武鸣没有理会陆九竟知道他们是从凝寒山下来这样暴露他们身份的大问题，只是一直凝视着在床上合目安稳睡着的千静川。脸色微沉，眼底抹过一丝叹息的痕迹，却更多地被怜惜之意替代，仍旧没有哼声。
　　“对于你来说，她的睡眠比你们要做的事更重要？”陆九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耐心的了，但面对这个不苟言笑的武鸣，却也只有甘拜下风了。
　　“一个醉酒的人，又能做什么事呢？”
　　那倒也是。
　　“但她只要吃了我这丸药，可以立即清醒如初的！”陆九托出一颗青碧透明的药丸。
　　“让她睡吧。”武鸣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他走出屋子，出房门时，还是回头看了床上的千静川一眼。

　　陆九坐在床边，没有回头看武鸣，也只看着床上的这个小姑娘。
　　她应该不过十五六岁，正是那个年纪；在武鸣并不多言的话语中，还是听得他唤她“川儿”，这也是当年他所熟悉的称呼。虽然那时他并不算大，但也时时听到这样的呼唤的。而且……
　　合目而睡的双眸，现在是看不到那眼底深处的忧伤和郁痛，但那娇弱的面庞，秀美的轮廓，却还是分外熟悉……
　　在睡梦中是这样脆弱，这样惹人怜爱……
　　虽然知道不应该冒犯，陆九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娇嫩的面庞。

　　三月江南。
　　连州双鸳湖畔。
　　草长莺飞，和风吹煦，出外踏青、赏柳观花之人，络绎不绝。
　　千静川勒住马，挺直的身子稳稳地在马背上。看着那些嘻嘻打闹，叽叽喳喳的妇人少女，成群结队，新衣丽裳，一个个妖娆非常；而少年们三五成群，风流俊赏，逞一时争芳斗艳。
　　武鸣与她并辔而立，手挽了缰绳，也静静地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马蹄轻踢着，新泥扬起。两匹马交颈触碰，时不时喷出一口热气。
　　千静川的鬓发微微在肩头起舞，在她略略冷清的面庞舞出那份属于她年龄应该有的娇美和柔媚来。
　　武鸣凝视着她，已不再想着要顾虑什么。
　　千静川轻轻地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她座下的骏马微微仰头，低低嘶鸣了一声，开始移动脚步，却还是无限留恋地看了身边的伙伴一眼。
　　武鸣也跟着一拉缰绳。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下山坡。

　　西郊，一处山坳秀丽处的一座庄院。
　　夕阳渐渐落下，金色的光芒使得那新建不超过十年的庄院的高大院墙和屋宇楼台更显辉煌。
　　这是世福山庄，江南三州十六城第一大门派。以劫镖起家，十几年间迅速崛起于江湖，称霸一方。
　　只是此时的世福山庄，却是已被血雨腥风洗刷了一场，只留下空空的院落。
　　春光烂漫之时，山庄凄凉之极。
　　紧接着世福山庄被灭门的消息传出后，与它牵扯有关的几个庄院和他们发迹后自建的镖局也遭到了血洗。

　　陆九蹲在一条山径上，口里叼着一根草根，似乎很有滋味地咂摸着。身旁，地上，他的酒葫芦早已底朝天，空空如也。
　　“陆少侠真是很有闲情逸致。”一个声音忽在他身后道。
　　陆九并不回头，知道是闻讯赶来连州哨探消息的几位武林前辈中的一位。听声音，自然也知道是那个包打听谭万德。此人在江湖上神通广大，消息灵通，能探听到别人想知道的各种消息。
　　“不过是黑吃黑，有必要我出手吗？”
　　“看来陆少侠对此次世福山庄被剿灭一事很是知情？”
　　陆九默默不语，站起身，看了看山下的那座空荡荡的庄院。
　　“据说不过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的，在江湖上露面很少，但还是有人认出了他，是凝寒山庄的第一个杀手；那女的，年纪不大，似乎从未在江湖上出现。倒也都是心狠手辣，出手毫不留情！”
　　陆九将空酒葫芦凑近嘴边，但立即又放下，皱眉思索着。
　　“我说的不对吗？都是凝寒山庄的功夫，一刀致命……”
　　陆九叹道：“我不过是在想，他们为什么选择世福山庄来灭门？”
　　“我也正在想。”谭万德也沉思着说。

　　陆九吐出嘴里的草根。
　　“十年多来，凝寒山庄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他们的人虽也在江湖上走动，却神秘莫测，并没做出如今日这般惊人之举来。此时突然现身，却拿世福山庄第一个开刀，是不是意味着……”从此大开杀戒了？
　　陆九闭上眼睛，他已经思考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凝寒山庄的做事风格，不过，他需要考虑的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哼！凝寒山庄十年多来销声匿迹，安知不是在蓄精养锐？此次重现江湖，可能是他们要从现在开始扩张势力，这样看来，江湖要开始一场大劫难了！”
　　陆九没有回答，一转身，大踏步往山下走去。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杂草绿树之中。
　　谭万德摇摇头，不知道这位近年来在江湖上一鸣天下的陆九究竟要做什么。这人的出身来历，也是个谜，但他谭万德却还是探知了一些眉目。他师从云华山山主，而云华山一派收徒极为严苛，不可能会收一些无名之士。只是，此人性情古怪，虽出身名门正派，却又似乎并不以名门正派自居。出道以来行侠仗义之事也做了不少，却让人觉得那不过是他求名的手段，而非目的。
　　只且看他那放浪形骸的模样，明明是名门正派弟子，却总是一身破烂，一酒葫芦随身，倒似乎是丐帮中人。虽也并不讲究吃喝住行，但一旦手里有钱，却又大肆挥霍；一直独来独往，又哪里有云华山侠义之士的行止了？
　　但这人绝不怕死，绝不贪财，也绝不邪恶，这也是江湖人的共识，虽难以与之相处，却也能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