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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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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堂里。
四角的烛火被来往的客人的走动带的忽明忽暗,几个小二哥也照样忙碌地在其间穿行,应付着客人们各种各样的要求或刁难,也无暇顾及这些——毕竟天还未黑透。
忽然,鼎沸的人声一下子停了下来,都转头看着新进来的这一男一女。
真是一对璧人!
武鸣眼神一冷,随即伸手向后,握住千静川的小手。
两人坐下,店堂里这些带着或羡慕或妒忌的目光的男人女人们才慢慢转过头去,又开始了新一轮天南海北的胡侃神聊。
邻座的一副座头上只有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年约二十四五;相貌堂堂,一副自认为潇洒的神情: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按压在桌上。看到他们落座,一双眼睛还是一直放肆的盯着刚进门的千静川看。
千静川垂下眼帘,并不理睬这样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让她嫌恶。她从中隐约看到了庄里那些她讨厌之极的贪婪恶劣的眼光——虽然那些人当时都被那个主子残忍地施以挖眼或薰瞎之酷刑,但她还是厌恶!她虽然年纪还小,并不太明白这样的目光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是那些恶人曾有过的,她依旧是心里嫌恶,而表面并不在乎。
武鸣要了饭菜。他的目光一直冷漠而疏离地对着外人,但掉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师妹时,却一下子就又温暖柔和多了。
千静川则一直安静地吃着饭,一点也不在意周围这样无言的交战。
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过来,将周围桌上饭菜的各种香辣之味以及男人身上的汗味,女子身上的脂粉味都掩盖了。
“这位兄弟?”邻座的锦衣公子终于忍不住开始搭讪了。眼睛看着千静川,却向武鸣说话,似乎还是懂得一点分寸的。
武鸣看也不看他,鼻子里冷哼一声。
锦衣公子看不出武鸣的年纪,那白皙俊秀的面庞,看上去也不过二、三十岁之间。但那神情的冷淡,那逼人的气势,那沉稳的风度,都让人觉得他的成熟和锐气不可冒犯,这让锦衣公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心里有些畏缩,忙换了口吻,道:“兄台,在下沧西熊广权,请问兄台尊姓大名?大家有缘相会,何不一起喝杯酒?兄弟我请你喝酒?”
“我们和你无缘相识!”武鸣冷冷地道。
千静川更是不看那人,只镇定地吃饭。
熊广权顿时有些恼怒!他们沧西熊家在江湖上名声很响,而且他自己自出道以来,还从未遭遇如此轻视冷遇!但看着面色一直很是平和的千静川,却又勉强忍住怒气,坐回自己的位子,只暗暗转着其他心思。
忽然一个声音慢悠悠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看看自己的斤两!”
“你说谁?”熊广权一下子站起来,瞪着旁边说话的一个衣着褴褛的穷汉。
“好大的一只癞蛤蟆呀!居然还没有自知之明!”
穷汉子毫不在意,将自己的酒葫芦朝天,往喉咙里倒去;一口吞下,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一时酒香更是四溢,真看不出这穷汉子居然能有这样的好酒,而且应该不是这小店里的酒。
武鸣也不禁微微侧头去看了这穷汉子一眼,心里思索,不知何许人也。
熊广权自是不能忍受这样明显的侮辱,手里一顿,一双筷子直向那穷汉飞去。
也不见那穷汉子躲闪,更不见他抬手,只见那双在空中快速飞动的筷子忽然就又倒转方向,直奔其主人而去,并且落入他的右手,似乎有强迫他继续吃饭之意。
熊广权惊愕之极,手一松,手里的筷子掉落桌上,将其中一个碗里的汤汁溅了出来,在他脸上成一条酱黑的水流,淋漓而下。他一屁股坐下,大睁着双眼,脸色惨白,狼狈不堪,再也不敢多话了。
千静川微微皱了皱眉,看了师兄武鸣一眼,他似乎也有些动容。
第二天一早,武鸣牵出马,两人走出街镇。
千静川先自己上马,武鸣跟着跃到她身后。将缰绳握在手中,虚环着她的纤腰,两腿一夹,催马前行。
一股浓烈的酒香随着微微的春风吹来,似乎在氤氲着这和煦宜人的空气,也似乎更让马蹄放慢了脚步。
武鸣没有勒马停住,只依旧缓缓地按辔而行,上了官道,才放马疾驰。
那酒香似乎就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似有若无地存在着。
两人又赶了一天的路,到了平州地界,进了城,到得一处较大的酒楼里歇宿。
吃了晚饭,两人上楼,分别进了自己的房间。
千静川坐在床边,扫视了一下房间。
虽然一直冷冷清清,但毕竟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许是第一次出门的缘故,也许是离开了那个冰冷的世界到了陌生的地方的缘故,她不像原先一到自己房内就立即上床躺着的。
虽然师兄就在隔壁,她还是不想立即就睡觉。
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飘进屋子,这一天多来一直缭绕在她周围空气中的气味使得她慢慢地站起身。她这次下山来,听说那个东西可以使人沉醉……
出了房间,轻身纵跃上屋顶,正欲下去,却见西边屋顶上有另一个人影。
月色清明,人影很清晰,也很熟悉。
那人慢慢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在一直在等着她一样。
“睡不着吗?”那人开口,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声音也很柔和,没有一丝头一天的那种讥讽和嘲笑的语气。
“你是谁?”她第一次开口问人姓名了。
“在下陆九。”
千静川不再作声,一双黑漆漆的美目打量着他,不动声色,澄澈如碧清的湖水。
陆九依旧一身破烂衣服,不过比之前一天,竟干净整洁了许多——补丁虽还也多。当然,他的酒葫芦依旧是最干净显眼的,这时候也挂在腰间,而并非拿在手中了。
最后,千静川的目光似乎胶着在那酒葫芦上。
陆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也看着酒葫芦。
“你想喝酒?”
“你为什么喝酒?”看了半晌,千静川终于开口问。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解忧?能吗?”
陆九想了一下,念起刘伶的《酒德颂》来,摇头晃脑,倒也似乎一个饱读诗书的酸儒:
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攮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三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千静川自然也听不懂他的话,只领略些“无思无虑,其乐陶陶”、“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的话,心里微动;又觉陆九的声音悦耳动听,无拘无束,极为舒坦放松,莫名地让她安心了不少。
“它可以使你忘记烦恼,忘记所有不快,忘记所有痛苦……”
“真的吗?”
“是呀!先前我曾看到一幅惨烈的画面,很久也不能释怀。师兄就给喝我这样的酒,现在我已经好多了。”陆九淡淡的语气道,看着她依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葫芦,递过去。“你想试一试吗?”
千静川打开盖子,浓香扑鼻,她觉得应该很好喝,很有令人沉醉的味道,却不敢就喝。——她从来没有喝过酒。
“这是我新买的酒,我还没喝一口呢!”
千静川学着他喝酒的样子,倒了一口酒到嘴里。甫一进口,就辣得呛咳起来,一下子就吐了出来。
陆九微微一笑,道:“这酒微辣,想是姑娘从没喝过酒,所以才会觉得。再多喝一些,就会觉得它甘醇爽口之至!”
千静川依着他的话再喝几口,虽不能体会他所说的,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喝醉了,糊涂了,就会忘记那些愁情烦事。”
千静川继续喝,一时晕晕乎乎的,果然不能集中以前的心思。只是,心里的那份痛愤还是依旧如刻入骨髓般不能丢开!
葫芦里的酒逐渐见底,千静川却还是不明确知道什么是沉醉,什么是忘怀……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清醒,还是清醒地记得那些该忘记的事,于是她继续往嘴里倒酒。
陆九伸手拦住,“你不要喝了,第一次喝酒,喝这么多,会伤身的。”
“可是,我似乎没醉。”
“你很快就会醉的。这不是一般的酒,入口就醉的;过一会儿,你会醉得很厉害!说不定几天几夜都不会醒!”
“是吗?那——”她迷糊中又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更久地沉浸在那红色的雾中?她拿着那酒葫芦,想好好思考一下这个小问题,却已经不能集中思绪了。
陆九一直凝视着面前这个女子,她喝着酒,一口接一口地,似乎当她是解渴的茶水。他看到她双眼已很迷离,这才又小心地开口道:“姑娘,尊姓大名?”
“千静川。”她嘴里含着一口酒,还没完全咽下,含糊地道。
“什么?”陆九虽并不能完全听清这三个字,却还是大吃一惊,他不敢相信地连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忙再问,“姑娘姓千?”
“唔……”
千静川双眼再也不能睁开,“咚”地一声,她栽倒在地。
陆九俯身,要抱起千静川。双手刚触到她的身子,却立即又停下了。但也并不直起身子,口中却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