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迟霅

2、一

　　漫天的红色的浓雾，向她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她惊惶地躲闪着，却根本移不动身子；她拼命地想呼救，却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一动不能动地在那里旁观，即使是不想旁观恨不得死去也还是不能……不！为什么她老是这样无能为力，她愤怒而倔强地想使得自己能有所作为，却还是动不了！
　　她想睁开眼去看看。看看一向疼她的娘亲，可只看到漫天不断挥洒飞溅的红雾里，娘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她也很想去摸摸小白刚长出的一层柔软细滑绒毛，可……
　　可她动不了，连眼皮都动不了，根本动不了，一如既往地动不了。
　　小白张了张小嘴，似乎发出了声音，可是，她听不到，那闷闷的声音终于被红雾淹没；那小小的身子也开始开花了，红色的花，最后和那红雾融为一体，弥漫在整个天地间……
　　一切都已模糊不清，一切都只在那漫天的红雾中，混沌了她的世界。
　　她拼命地挣扎着，拼命地想叫喊……
　　在拼命挣扎的混沌中，她也知道这是一场梦，她挣扎着，拼命地挣扎，想从噩梦中醒过来，想从那红雾中挣扎出来，但就是不能！

　　“川儿？川儿？”
　　红雾之中慢慢撕开了一个口子，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她在感到快要窒息时，忽然来了一点新鲜的空气。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她的房间，轻拍着她的肩臂。
　　她依旧在挣扎着，一动不能动地挣扎着，希望能看到更多的光亮。
　　那只手，轻轻地揽过她，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搂进自己宽阔温暖的怀里。依旧温柔而轻微地呼唤着，轻拍着。
　　“川儿！醒来吧，天明了——”

　　那声音虽然略略有些沙哑，但真的很温柔，很放松，很好听。它是照射冰冷寂寞世界的一抹明亮的冬之暖阳，是撕裂浓浓的雾霾的一束夺目的光之巨手。
　　光亮开始扩大，撕开更大的口子，她终于感到她所置身的世界里的漫天红雾慢慢地消散了，那压在她身上使她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觉也慢慢地挪移，离开……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在梦中沉睡到死去一样怎么也似乎睁不开的，却还能看到那漫天红雾的眼睛。
　　非常短暂的迷茫之后，那双眼睛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和澄澈，开始流动着明明如月的动人光彩。
　　正对着这双美丽的眼睛的另一双眼睛，看到她彻底清醒，也瞬间把眼里的郁痛和怜惜抹去，换成温柔如水，平静如初的镇定淡漠。
　　“师兄！”千静川低低地叫了一声，从他怀里起来。
　　“川儿！”声音，犹如叹息，却也好多了。
　　千静川知道师兄的好。十年多来，每次都是他把自己从噩梦中及时叫醒，他的关心虽转瞬即逝，但她还是无数次地捕捉到了，而且他从来并不追问什么。
　　但她也依旧冷冰冰地，似乎并不领情。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值得感动的。她不是不珍惜这瞬间短暂的温暖和柔情，但她也不会就以为这样一点温暖就能温暖她整个生命，她也不指望；而且纵然这些温暖和柔情都是真实可靠的，也是一晃而过，根本就来不及捕捉就已消失无踪的！她甚至还得小心防备……
　　活着的唯一支柱，就是令她无比痛苦却又可以提醒她活着的梦里的红雾；就是她清醒之后，决心要去把梦里的红雾消除，或者转嫁到那个它该去的地方！
　　千静川披上外裳，拢了拢头发。却见师兄武鸣还站在她房内，柔情似水，却又沉痛如割看着她。
　　她想师兄应该有事要说，于是问：“师兄？”
　　“师父命我们去江南。”
　　“……我？”
　　“是。这次，师父让我带着你……”武鸣沉静地答。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微微点头，不去问为什么。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走出凝寒山庄，走下凝寒山。
　　群山连绵。
　　山路蜿蜒盘旋。
　　走了很久，他们才出了山。
　　她依旧目不斜视，面色冷清。不多看一处风景，不多走一步路。
　　“川儿？”
　　她转过头，只用疑问的眼睛看了师兄一眼。
　　武鸣尽力扯了扯嘴角，微笑了一下，“你会骑马吗？”
　　千静川看到师兄的笑容，微微有些迷惑。他的面容很俊美，很温和，很年轻——虽然不清楚他的年纪，但他至少应该有三十岁左右了。十年多来，他似乎就一如当初相识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
　　而这笑容在庄里从来很少出现的，或者说几乎没出现过。不过，现在已经下山了。
　　骑马，她不会。凝寒山庄里从来不需要马匹，师父也从没允许她下山。
　　武鸣撮口为哨，喉音一发，震动山谷。
　　紧接着，一声长嘶，一匹高大的骏马奔出林子，到他们面前停下。
　　“我们骑马，省点力气吧。”
　　“只有一匹马？”
　　“你又不会骑，我先带着你吧。”武鸣轻轻抱起千静川。
　　她很轻，虽然她已经长大了，变化很大，已不再是幼童，这让他心里的怜惜之意更甚。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面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只带她飞身上马。
　　千静川微微皱眉，除了噩梦之后，师兄那体贴温柔的一面很少在她面前展现，更从来不会这样主动地搂抱自己。不过，她还是一点也没拒绝，像那凌晨的搂抱一样自然接受了。
　　坐在师兄怀里，在马背上颠簸着，她依旧不哼声，连呼吸都是轻的。
　　轻轻搂着千静川，虽然曾多次在朦胧的晨光中搂住她，将她唤醒，可这次却是大不一样。
　　清浅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在她耳边漂浮，那清新温热的男子气息第一次使得千静川略略迷惑起来。
　　怀里柔软的娇躯，熟悉的少女幽香更是怎么也不能挡住地在他鼻间缭绕……武鸣一时心跳如鼓，几乎要沉醉了，惟愿此情此景长久！
　　马蹄翻飞，迅疾而轻快地奔驰着，很快就出了山下的树林，向着大道疾驰而去。

　　临近傍晚，他们在离凝寒山几十里外的一个镇甸上歇马。
　　武鸣跳下马，看千静川也要下马时，他笑着，“你骑着吧，到客栈再下来就是。”
　　千静川点头，她也想独自骑马一回的——她知道自己也应该学会骑马。这会儿马儿缓辔慢行，也自是极其稳当的。
　　武鸣牵着马走在前面，到了镇甸上最大的一家酒店。
　　千静川自己跳下马，却还是落入武鸣怀里。
　　武鸣不着痕迹地轻轻放开，道：“我们先吃饭。”
　　酒楼的幌子有些破旧，但店内的装潢还比较讲究，客人也很多——显然这里是南来北往的一些人们必经之所。
　　客人们吆五喝六，正是热闹时候。
　　店小二殷勤地让进武鸣他们来。
　　武鸣扫了一眼店堂，带头走到东北角的一处座头，千静川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