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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上) 我们现在算 ...

  •   那顿晚餐之后,沈砚秋和陆时衍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工作关系,沈砚秋每隔几天去陆氏集团拍一次照,秦默把拍摄时间安排在陆时衍的空档里,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控制得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被精准计算过的。秦默做事的风格和陆时衍如出一辙,高效、精准、滴水不漏。

      沈砚秋的手机里,陆时衍的工作号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私人时间段里。
      有时候是深夜十一点,一张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照片,配一句“还没弄完”。有时候是早晨六点半,一句简短的“早”。有时候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有一张窗外的风景,下雨了、天晴了、银杏叶落了。
      沈砚秋每次收到都会回。回的速度取决于他看到的时间,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了半小时才看到,从来不漏。

      宋知遥有一次凑过来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眼睛都瞪圆了。

      “你跟陆时衍聊天?”
      “工作上的事。”沈砚秋把手机翻了个面。
      “工作上的事,备注是‘陆时衍’三个字?不是‘陆总’?”

      沈砚秋没有回答。宋知遥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砚秋啊,你要小心。陆时衍那个人,圈内传闻他洁身自好到什么程度呢,上次有个明星想跟他炒绯闻,他直接让法务发了律师函。他这种人,要么不动心,一旦动心,就是万劫不复。”

      沈砚秋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陆时衍万劫不复,是他自己早就万劫不复了。

      问题是,他们都太小心了。
      重逢快一个月了,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银杏树下的眼泪是真的,面馆里的笑容是真的,“溪云”餐桌上覆在手背上的温度也是真的。但他们谁也没有说“重新开始”。他们之间隔着十五年的空白、一整个太平洋、还有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当年到底为什么不联系?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问题走,像两个走在薄冰上的人,知道冰下面是什么,但谁都不想做第一个踩破冰面的人。
      直到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

      那天下午的拍摄结束后,秦默照例来收器材清单,核对下一次的拍摄时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就在沈砚秋收拾好相机包准备离开的时候,茶水间传来两个员工的闲聊。

      “你看到了吗?秦特助电脑上那个采访提纲,是《商界人物》的。”
      “《商界人物》?那不是要做深度专访吗?我记得他们的专访都会挖创始人的发家史。”
      “对啊,听说这次采编团队特别厉害,专门挖料的。你看咱们陆总的发家史,白手起家,第一笔资金是哪来的?做空那支股票的钱是谁给的?这些东西要是被挖出来……”

      声音压低了,后面的内容听不真切。沈砚秋的脚步已经停住了。

      发家史。第一笔资金。

      他靠在茶水间外面的墙上,心跳忽然变得很快。陆时衍的发家史,他在财经杂志工作自然是知道一些的。陆时衍二十五岁创立陆氏,第一桶金来自一次非常精准的做空操作,那笔交易至今被圈内人津津乐道,但资金来源一直是个谜。有人说他背后有金主,有人说他走了灰色地带。陆时衍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传闻。

      沈砚秋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对着镜面墙上的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他想起重逢以来的一切。陆时衍对他的好,陆时衍记得他不吃葱,陆时衍在银杏树下握他的手,陆时衍说“十七岁的陆时衍说的话,三十二岁的陆时衍也认”。那些温柔是真心的吗?还是说,这份温柔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想利用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砚秋就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不能这样想他。那是陆时衍。那是十七岁时为了给他买相机打了一整个暑假工的陆时衍。那是放弃保送留在本市等他回来的陆时衍。那是用他们的名字命名图书馆的陆时衍。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心底响起来:那是十五年前的陆时衍。人是会变的。你变了,他也变了。你怎么知道现在的陆时衍还是当初那个少年?

      沈砚秋没有回杂志社,也没有回家。他去了市一中。

      十一月的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看上去有些萧索。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了,这次什么都没问就放了他进去。沈砚秋走到银杏树下,在那个挖出铁盒子的位置蹲下来,看着那片被挖过的泥土。泥土已经填回去了,上面落了一层新的叶子。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陆时衍的回信一向很快,无论是工作时间还是深夜。但这一次,他等了半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跳出来自“陆时衍”的新消息。
      这是重逢以来第一次,陆时衍没有及时回复他。

      沈砚秋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走出了学校。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陆氏集团的方向,他要去当面问清楚。

      出租车停在陆氏集团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沈砚秋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十六层的大厦,只有顶层的灯还亮着。他知道那是陆时衍的办公室。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堂。
      晚上的大堂只有值班的保安。沈砚秋拿出访客卡,保安核实了一下身份就放他进去了。电梯在寂静中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沈砚秋的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快。
      叮的一声,三十六层到了。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沈砚秋沿着走廊往陆时衍的办公室走,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没了大半,在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是秦默的声音。

      “《商界人物》那边的提纲又加了几条,他们想知道当年做空那笔交易的具体细节。”秦默的声音平板而专业,“另外,他们好像也查到了沈先生最近在给我们拍摄的事,问您和沈先生除了工作关系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关系。可能是上次晚餐的事传出去了。”

      沈砚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听到陆时衍的声音,冷而淡:“把那条删掉。跟沈砚秋有关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许出现在报道里。”
      “是。”秦默顿了一下,“陆总,还有一件事。下周沈先生来拍最后一组照片的时候,要不要把合同一起签了?企业宣传册的后续合作,法务那边已经把合同拟好了。”
      “合同先不急。”
      “您是想等报道出来之后再签?”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沈砚秋觉得自己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嗯。”陆时衍说。

      沈砚秋的手从门边垂了下来。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冷了。

      等报道出来之后再签。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想在报道出来之前和沈砚秋产生任何法律上的关联。他在保护自己。他把和沈砚秋之间的关系,当成了一种需要“等报道出来之后再处理”的事务。
      那个说“十七岁的陆时衍说的话,三十二岁的陆时衍也认”的人,在他的特助面前,用谈公事的语气说着和他有关的事。用那种他在会议室里训斥高管时用的语气,冷静、理性、滴水不漏。

      沈砚秋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就走。
      他走得太急,胳膊肘撞到了走廊里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谁?”秦默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

      沈砚秋没有停步,几乎是用跑的冲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秦默探出头来往走廊里看。
      还好,他已经在电梯里了。

      电梯开始下降。沈砚秋靠在金属壁上,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他抬起手想按一下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却碰到了大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两封信。

      泛黄的信纸,边角卷了,字迹洇开,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还能背出来。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把信纸翻到背面,发现两封信的背面都是空白的。十五年过去了,他一直没发现信的背面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的。

      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电梯里的灯光仔细看。在灯光透过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陆时衍的那封信,信纸背面,在最底下,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写在十五年前的字。

      “沈砚秋,我妈说我们家要搬走了。我不知道十年后还能不能见到你。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不在,那就是我没能等到你。但你一定要记得,我们曾有过承诺。”

      沈砚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十五年前,在铁盒子里埋下这封信的时候,陆时衍写下了这句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家要搬走的事,包括沈砚秋。他偷偷地写在了信纸背面,把它埋进了银杏树下的泥土里。
      然后他知道沈砚秋先走了。他以为沈砚秋抛弃了他。

      可他还是在银杏树下等了一年又一年。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沈砚秋没有出去。他站在电梯里,把那封信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时衍的消息,终于回了。

      “刚在开会。有空,你说时间。”

      沈砚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不用了。”

      他撤回。
      又打了三个字。

      “没什么。”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拍摄结束之后,我们谈谈。”
      这一次陆时衍回得很快:“好。”

      电梯门又合上了,没有人按按钮,它就安静地停在原地,像一艘搁浅的船。沈砚秋靠着墙壁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相机包歪倒在一旁,镜头盖滚到了角落里,他没有去捡。
      十一月的夜晚,城市的灯火在玻璃幕墙外面明灭闪烁。电梯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盖过了他压抑的哭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裂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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