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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痕(下) 人与人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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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他记得出租车司机的脸,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乘客红着眼眶的样子有些可怜。下车的时候司机少收了他两块钱,说“小伙子,不管遇到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道了谢,上楼,开门,把自己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躺在黑暗里,把今天晚上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跟沈砚秋有关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许出现在报道里。”
“合同先不急。”
“等报道出来之后再签。”
这些话,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是正常的商业决策。保护隐私、规避风险、谨慎行事,都是对陆时衍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最合理的做法。可放在他和陆时衍之间,这些“正常”的决策突然就变得难以消化。
他不能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因为他们什么关系都不是。没有承诺,没有确认,没有任何形式上的定义。有的只是银杏树下的眼泪、面馆里的笑容、红酒炖牛肉的香气和在办公桌下被握住的手。这些都是事实,但它们在法律上不构成任何关系。
可是那些信呢?那根红绳呢?“秋衍图书馆”这个名字呢?那张在他办公桌上放了十五年的合影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了。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泛黄的信纸上,陆时衍十五年前的字迹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墨水褪了一些,但笔画还是能辨认的。
沈砚秋把信纸贴在脸上,纸张有淡淡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他想,他应该相信这些字。相信十七岁的陆时衍写下它们时的真心。可他也在想,三十二岁的陆时衍说“等报道出来之后再签”时的语气,也是真心的。
人是可以同时拥有两颗心的。
一颗记着银杏树下的承诺,一颗盘算着商业利益的最大化。它们不矛盾吗?也许矛盾。但它们同时存在。
手机又响了。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亮起来,“陆时衍”三个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沈砚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响了五声,六声,七声。他接了。
“喂。”
“你还没睡?”陆时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轻微的沙哑。大概是刚开完会,或者抽了烟。陆时衍抽烟吗?沈砚秋不知道。高中的时候他不抽。十五年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没睡。”
“你说要谈谈,”陆时衍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沈砚秋张了张嘴,想问他《商界人物》的专访,想问他为什么不能让报道里出现自己的名字,想问他“等报道出来之后再签”是什么意思。他发现自己问不出口。这些质问在脑子里都成立,但一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不信任,变成了指责,变成了把他和陆时衍之间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东西一把火烧掉的火焰。
“说话。”陆时衍的声音沉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命令的口吻。那是他在工作中习惯的语气,在会议室里面对一群高管的时候用的。沈砚秋不喜欢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我今天去了你的办公室。”他听到自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晚上,”沈砚秋继续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平静,“在门口,听到你和秦默在说话。”
陆时衍还是沉默。他在思考,在快速地组织语言,评估形势,像一个精明的棋手被对手走了一步没预料到的棋。
“你听到了什么?”陆时衍终于开口了,声音降了一个调,从命令变成了询问。
“你让他把跟我有关的内容从报道里删掉。”沈砚秋说,“你说等报道出来之后再跟我签合同。”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
“沈砚秋。”
“我在听。”
“第一件事,删掉你的名字,是因为《商界人物》的采编团队以挖黑料著称。我不希望他们把你牵扯进来,你的过去、你在纽约的经历、我们之间的关系,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他们放大。我不是在保护我自己,是保护你。”
陆时衍的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冷静,只是语速还是比平时快。沈砚秋知道这个细节,陆时衍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加快语速。这个习惯,也是十五年前就有的。
“第二件事,合同不急,因为我想把企业宣传册的合作升级成长期合作,不是一次性的那种。法务那边需要重新拟合同,报到秦默那里的是旧版本。我让他先缓缓,因为新版本的条款对你更有利。我想等新合同拟好了再跟你谈,而不是拿一份对你不公平的旧合同让你签。”
他说完之后,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沈砚秋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为自己今晚的多疑和冲动而懊恼。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声音闷闷的。
“你什么时候给我机会了?我回了你的消息,你说‘不用了’。”
“我说的是‘拍摄结束之后,我们谈谈’。”
“你打了又撤回的记录我看到了。”
沈砚秋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蠢透了。
“对不起。”他说。
“不用道歉。”陆时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柔软的东西,“你听到那些话会多想,是正常的。是我没处理好。我应该先跟你沟通,而不是让你从门外听到。”
“我刚才……”沈砚秋觉得嗓子有点紧,“我刚才想了很多。想你是不是在利用我,想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想你是不是已经不是十七岁的陆时衍了。”
“想通了吗?”陆时衍问。
“没有。”
“那我来告诉你。”陆时衍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谁一样,“我还是十七岁的陆时衍,我也是三十二岁的陆时衍,这两个人都在。十七岁的那个会在银杏树下等你,三十二岁的那个会用一切手段保护你。包括对你保密一些事,如果我认为那些事会让你烦恼。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我习惯了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手里,工作、生活、感情。但你不是我的下属,也不是我的合作伙伴。你是沈砚秋。对你,我不该用控制的方式。”
沈砚秋从来没有听过陆时衍说这么长的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他挂断了。
“沈砚秋?”
“我在。”
“你……还在生气?”
“没有。”沈砚秋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我在想,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不是打了草稿。”
陆时衍沉默了一秒,然后沈砚秋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没有打草稿,”陆时衍说,“临时想的。”
“那你口才挺好的。”
“跟高管开会练出来的。”
“那你这算不算把我当高管了?”
“……你又来了。”
沈砚秋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已经带了笑意。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电话那头陆时衍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潮水一样一呼一吸。
“陆时衍。”
“嗯。”
“下次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别让我再误会。”
“好。”
“也不要对我用开会的语气。”
“什么语气?”
“就刚才那种,‘说话’,凶得很。”
“……那不是凶,是着急。”
“反正我不喜欢。”
“知道了。”
沈砚秋把红绳转了一圈,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终于开始慢慢化开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商界人物》的专访,他们要挖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砚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陆时衍最后还是开了口。
“第一桶金的来源。”他说,语气平淡,“我做空那笔交易的启动资金,是我妈留给我的遗产。她在我大二那年去世了,留了一笔钱给我。我用那笔钱赚了第一桶金,然后一步步做到现在。”
沈砚秋愣住了。
陆时衍的母亲,他是知道的。高中时陆时衍的妈妈对他很好,每次他去陆时衍家里玩,他妈都会做一大桌子菜。后来听说他爸妈分开了,他妈一个人带着他过。那个女人是个温和瘦小的南方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和陆时衍有时冷硬的脾气完全不像。
“我不知道。”沈砚秋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妈她……什么时候走的?”
“大二寒假。你走后的第二年。”
沈砚秋闭上眼睛。他走后的第二年。那时候他在纽约,刚熬过语言关,开始在美国最好的艺术学院上摄影课。他什么都不知道。陆时衍一个人在南方这座城市里,埋葬了自己的母亲。
“对不起,”他说,“那时候我不在。”
“你在也没用。”陆时衍的语气很平静,“她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你就算在国内也帮不上忙。”
这话说得理智,沈砚秋听得出那份理智下面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涌动。
“所以你不想让媒体挖这件事?”沈砚秋说。
“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不想让别人拿我妈做文章。”陆时衍的声音冷了一度,“那些人想把我塑造成一个‘利用母亲遗产冷血套利’的形象,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他们怎么说我都行,但他们要把你扯进来,说你是我的高中同学、说我们的关系、把你和那笔交易联系在一起。不行。”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陆时衍。”沈砚秋说。
“嗯。”
“下次我如果再生你的气,你就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是我想多了。或者骂我一顿。都可以。”
“我不骂你。”
“你以前骂得还少?高一有次月考,我考砸了,你骂了我整整一个课间。”
“那是为你好。”
“现在就不为我好了?”
陆时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现在也为你好,但舍不得骂了。”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在沈砚秋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上通话计时,二十八分钟,这是十五年来他们打过的第一个电话。上一次打电话还是用座机,陆时衍用家里的座机打给他家的座机,他妈接的,他抢过话筒躲到自己房间里,两个人聊到手机发烫都不肯挂。
“你后天有空吗?”沈砚秋问。
“有。”
“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
“哪里?”
“明天告诉你。”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沈砚秋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纹。以前他觉得那条裂纹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现在再看看,其实就是一道裂缝而已。用白灰填一填就能补上,补完之后什么都不会有。
他想,人和人之间的裂痕,大概也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