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涌(下) 原来你在那 ...

  •   “溪云”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但依然很小,总共只有七八张桌子。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蜡烛,烛光在暗红色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红酒的香气,隐约能听到后厨传来的法语交谈声。
      服务员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正开着,细碎的金黄色花朵藏在墨绿的叶片间,香气被晚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这里真的一点都没变。”沈砚秋打量着四周,“跟杂志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记得这么清楚?”陆时衍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
      “是啊。那页杂志我夹在物理课本里,后来被老师没收了。”
      “活该。”陆时衍低头翻菜单,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沈砚秋正想继续追究,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酒。陆时衍看向他,沈砚秋摇摇头。

      “我不能喝酒,”他说,“之前在纽约……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戒了。”

      陆时衍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身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只是把酒单还给服务员,说:“两杯温水,谢谢。”

      服务员走了之后,沈砚秋主动开口了。

      “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说,语气尽量轻松,“就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焦虑,有点焦虑症。现在好多了,回国之后就没怎么犯过。”
      “在纽约的时候,很辛苦?”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头两年最辛苦。我妈带我过去之后,我英语不太好,上学跟不上,也没有朋友。后来上大学,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在餐厅端过盘子,也在超市搬过货。再后来入了摄影这一行,从助理做起,慢慢熬出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十五年的苦和累都压缩成了几句话。陆时衍听懂了那几句话底下的重量,那个在高中时连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要跟他撒娇耍赖的少年,一个人在大洋彼岸,扛下了所有这些。

      “阿姨现在怎么样?”陆时衍问。
      “她改嫁了,”沈砚秋说,“我上大学之后就搬出去了,一个人住。”

      陆时衍没有说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水杯,手指在水杯边缘慢慢地画着圈。沈砚秋注意到他的下颌又咬紧了,那是他生气或者难受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别生气,”沈砚秋说,“都过去了。”
      “我没生气。”
      “骗人。你一不高兴就咬下巴。”

      陆时衍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秋,目光里有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你还记得。”
      “这话你说了好几遍了,”沈砚秋笑了笑,“我记得的事情多了。”

      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面包,主菜是煎鸭胸和红酒炖牛肉,甜点是焦糖布丁。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味道也确实好。沈砚秋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细细地嚼,然后露出那种“好好吃”的表情。
      陆时衍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看他。

      “你不吃?”沈砚秋问。
      “不饿。”
      “那你看我干嘛。”
      “你吃相还是跟以前一样。”
      “什么样子?”
      “像只仓鼠。”陆时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沈砚秋差点被嘴里的鸭胸噎住:“你才仓鼠。”

      “我没说不好看。”陆时衍把视线移开,语气平淡。

      沈砚秋低下头继续吃,耳根有点烧。他想,陆时衍这个人,十五年前说情话的时候会脸红,现在说情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不变的是说完之后都会把视线移开,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一样。

      吃到甜点的时候,沈砚秋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上次说企业宣传册的策划方案发给我看了,我看了一下,觉得有几个地方可以调整——”
      “今天不谈工作。”陆时衍打断了他。
      “那谈什么?”
      “谈你。”陆时衍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后靠,看着他,“这十五年,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五年,你让我一顿饭讲完?”
      “挑重要的讲。”
      “什么是重要的?”
      “你觉得重要的,就是重要的。”

      沈砚秋用小勺子敲碎了焦糖布丁表面的焦糖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他看着碗里嫩黄的布丁,想了想。

      “我有过一段。”他说,声音很轻,“不算交往,就是在纽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相处了大概半年。”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分开了。他说我走不进我的心里,因为我的心早就被一个人占满了,没有位置给别人。”

      陆时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明暗交错。

      “你知道是谁。”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摇曳却没有灭。它稳稳地燃烧着,把两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温暖的橘色。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砚秋放在桌上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干燥而温热。沈砚秋没有抽手,只是垂下眼睛,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戒。

      高中时陆时衍的手指上总是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有的是打篮球蹭破的,有的是做物理实验时被铁丝划的。沈砚秋每次看到都会皱眉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创可贴给他贴上。贴完还要吹一口气,说“好了不疼了”。陆时衍每次都笑他幼稚,但从来不会把创可贴撕掉,哪怕那块伤口早就愈合了。
      现在的陆时衍手上没有伤口了。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沈砚秋知道,有些伤口不在手上,在别的地方。

      “对不起。”陆时衍忽然说。
      沈砚秋抬起头:“什么?”
      “你一个人在纽约受苦的时候,我不在。”

      沈砚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自己走的。”
      “但你走了之后,我却没有找到你。”
      “你尽力了。”
      “不,找得还不够。”

      “陆时衍,”沈砚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陆时衍,“你捐了一座图书馆,用我们的名字命名的。你还想怎么找?”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沈砚秋握着自己的手,目光沉沉的,像是积攒了太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走吧。”他说。
      “去哪?”
      “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放着音乐,这回是一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沈砚秋听出来那是《Yesterday Once More》,木匠兄妹的歌。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陆时衍开车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个画面。晚自习结束,陆时衍骑着自行车载他回家。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插在陆时衍的校服口袋里,脸贴在他后背上。那时候他在心里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一条路,两个人,永远不到尽头。

      后来路断了。但路断了他还是找了回来。

      车停在公寓楼下。沈砚秋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转头看着陆时衍,陆时衍也在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侧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企业宣传册还没拍完。”沈砚秋说。
      “嗯,下周继续。”
      “下周什么时候?”
      “看你时间。”
      “我周三有空。”
      “那就周三。”

      沈砚秋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对着车窗。

      “陆时衍。”
      “嗯。”
      “银杏树下的信,你还想要吗?我复印一份给你。”

      陆时衍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用。”

      “为什么?”
      “原件在你那里就够了。我的那份,十五年前就给你了。”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夜色里,尾灯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了摸那两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感觉还有点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