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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上) 寻找曾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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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来得很快。
沈砚秋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他站在陆氏集团大楼前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那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大厦。阳光被幕墙反射成无数块碎片,亮得有些刺眼。
他已经来过这里两次了。第一次紧张得手心冒汗,第二次在花园里拍了一整天。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单纯的摄影师,他是沈砚秋,是被陆时衍叫做“沈砚秋”而不是“沈先生”的人,是在银杏树下哭过的人。
他把相机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旋转门。
大堂的接待小姐已经认识他了,笑着递过访客卡,说秦特助在楼上等他。电梯上行的时候,沈砚秋对着镜面墙整理了一下衣服。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裤子和鞋都是低调的深色系。看起来不太像来工作的摄影师,倒像是来赴约的。
电梯到了三十六层,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秦默。
秦默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他的时候点了点头。沈砚秋正要跟他打招呼,却发现秦默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算不友好,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
“沈先生,陆总已经在等你了。”
“好。”
秦默领着他往陆时衍的办公室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沈先生,容我冒昧问一句。”
“请说。”
“您和陆总,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宋知遥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他否认了,否认得很干脆。今天他不想否认了。
“是,”他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秦默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那表情里的意思是“原来如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果然如此”。
“难怪。”秦默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继续带路。
到了办公室门口,秦默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沈砚秋走进去,看到陆时衍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方案不行,让他们重新做。明天之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语气冷淡而果断,是典型的陆时衍式的命令。沈砚秋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着陆时衍的背影,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非常合身,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西装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货色。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当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沈砚秋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的光,又和十五年前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来了?”陆时衍把手机放在桌上。
“嗯,来早了。”
“不早。”陆时衍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针织开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沈砚秋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老师,”陆时衍走向沙发区,打趣道,“今天要怎么拍?”
“企业宣传册,需要拍一些你在工作状态中的照片,”沈砚秋从相机包里取出设备,“比较自然的那种。可以用办公室的场景,也可以去会议室或者其他地方。”
陆时衍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开始翻看。
“开始吧。”
这一次的拍摄比前两次都顺利。沈砚秋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也不再像第二次那样小心翼翼。他在办公室里自由地走动,从不同的角度抓拍陆时衍工作的状态,看文件的样子、打电话的样子、站在窗边沉思的样子。
快门声一下一下地响,不紧不慢,像心跳的节拍。
陆时衍也很配合,甚至比前两次更放松。他没有刻意摆姿势,也没有刻意回避镜头,就是正常地做自己的事,偶尔在沈砚秋换角度的时候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每一次都准确地落在沈砚秋身上。
拍到一半的时候,沈砚秋蹲下来,想从低角度拍一张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的照片。蹲下的时候裤腿往上缩,又露出了左手腕上的红绳。这一次他没有遮,也没有把手腕缩回去。就让它露在外面,暴露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
陆时衍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砚秋按下快门,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时衍面前,把相机翻转过来给他看屏幕。
“这张不错。”他说。
陆时衍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低头在看。构图很好,光线也很好,是一张非常合格的工作照。但他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照片角落里,那个蹲在地上举着相机的影子。
“你的影子。”他指了指屏幕。
沈砚秋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相机收回来:“可以修掉。”
“留着吧。”
“啊?”
“我说留着,”陆时衍抬头看着他,“这张照片里有你。”
沈砚秋觉得自己的耳根有点热,赶紧转身去换镜头,假装在忙。
拍完办公室的部分,秦默进来说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陆时衍下午有一个高管会议,沈砚秋可以跟拍。沈砚秋跟着他去了会议室,在角落里架好相机,准备记录这场会议。
会议开始之前,陆时衍坐在主位上,两侧是陆氏集团的高管们。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面前的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沈砚秋注意到,这些高管在看向陆时衍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敬畏。
陆时衍在工作中是什么样子的?很快他就看到了。
第一份报告刚讲到一半,陆时衍就打断了对方。
“数据有问题。”他说,声音不高,但整间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第三页和第七页的增长率对不上,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那位高管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去翻报告。
“我、我回去再核实一下……”
“现在核实。”陆时衍把报告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给你五分钟。”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可怕,没有人敢说话。沈砚秋在角落里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拍下了陆时衍冷着脸听取报告的样子。
镜头里,那个眉骨上有一道疤的男人,和几分钟前在办公室跟他说“这张照片里有你”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砚秋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十七岁的陆时衍虽然也有股不服输的狠劲,但那是一种少年的凌厉,带着热血和冲劲。现在这份冷峻和威压,是经历了多少事情才能磨出来的?一个人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要付出多少代价?
他想起陆时衍说过的话,“我恨过你,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
那些恨意,是不是也成了磨他的刀?
会议结束之后,陆时衍遣散了所有人。沈砚秋收拾器材的时候,他走过来,站在旁边。
“拍到了吗?”
“拍到了。”沈砚秋直起腰来,“你开会的样子还挺吓人的。”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变化,沈砚秋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
“工作需要。”
“我知道。”
沈砚秋把相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透过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城市正在慢慢浸入黄昏的光线里。
“你待会儿还有事吗?”陆时衍忽然问。
“今天拍完了,没什么事。”
“一起吃晚饭吧。”
沈砚秋转头看他。
陆时衍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但沈砚秋知道不是。陆时衍这个人,越是想装作不经意的时候,越是藏了最在意的东西。
“好。”沈砚秋说。
陆时衍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给秦默发了条消息。
“订个位子。”
出了会议室,秦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目光在沈砚秋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去操作手机。
“陆总,还是老地方吗?”
“嗯。”
沈砚秋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两个人坐电梯下楼,走出大堂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陆时衍自己开车,沈砚秋坐在副驾驶。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走走停停中穿过了大半个城市。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钢琴的音符像水一样流淌。
“你听爵士?”沈砚秋问。
“偶尔。”
“高中的时候你只听周杰伦。”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那时十七岁。”
“现在嫌弃周杰伦了?”
“……没嫌弃。”陆时衍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车里有他的CD,你要听吗?”
沈砚秋笑了:“不用,这个也挺好听的。”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落叶铺满了人行道,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陆时衍把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餐厅的门面不大,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招牌是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溪云”两个字。
“这家店……”沈砚秋看着那块招牌,觉得有些眼熟。
“你以前说过想来的。”陆时衍熄了火,“说看杂志上介绍过,觉得很有感觉。”
沈砚秋想起来了。那是高三的时候,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这家餐厅的介绍,说这里的老板是个法国人,做的菜特别好吃,氛围也好。他把那页杂志撕下来夹在课本里,跟陆时衍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来吃一次。
那时候一顿饭的花费对他们来说是天价。陆时衍看了一眼杂志上的价格,说“等我有钱了带你来”。
十五年过去了,陆时衍有钱了。
现在,他真的带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