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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出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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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大前天晚上,犹言又梦到了那个白胡子老头,老头照常打坐,但却终于对她说了话,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人世之外,有片山海;山海之中,有方仙境。
就如同始皇要寻求蓬莱仙岛一样,四方仙地,也是这片大地的“蓬莱仙境”。
传说是隐世的高人所建,长于占卜,玄乎其玄,其实并非不可寻找,只是由于天气多大雾,非武林高手难以渡海。
而真正的高手又不需要这高人指点。
这一来二去,就成了世人口中的秘境。
因缘际会,巧合之下,犹言就这么到了这方仙岛。彼时,距离和洛承息分开已经半月有余。
岛上消息隔绝,除了一些必要的讯息一般不与外界相通,所以对于洛承息是否找到了周烟、又是否成功结为眷侣,一概不知。
不过这也与她没有甚关系了,现在她整天就忙着和那白胡子老头下棋逗鸟,交流人生。
老头打坐处有一面镜子,名唤轮回镜,寻常人轻易不能照,据说可以看见自己最本真的模样。
犹言腹诽,什么叫最本真的,故弄玄虚。
“你来到此方世界,是为机缘,既是天意,那么天会告诉你你为什么来这里,又什么时候离开。”
老头告诉她要想回去得等时机,时机未到,任是做什么也无甚用处。
“那什么时候才算是合适的时机?”
老头却只留下四个字:“听天由命。”
然或许真的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种养老生活不过享受了半个月,犹言就突然被外派出去了。
起因是正逢上四年一度的武林盛会,每到此时四方仙地作为一方大佬都会派弟子前去观战——实则是去当评委,毕竟武林之大奇人异事屡见不鲜,彼此也都颇为自视甚高,唯有江湖之外的才有资格评判百家,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我,文不成,武不就,更别说那些世家绝学了。”犹言实话实说,“我去干嘛?”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想见到某些人,免得横生枝节。
“话也不是这样说,没有人规定仙地派去的人就必须精通武学,只是去为赢家撑个场罢了。”
“再则,临走之前,业障未尽。”
“何为业障?”
犹言皱眉,“我这,留下什么业障了?”
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偷鸡摸狗,除了,不守信用……
白胡子老人:“你是外来之客,本不应与此间有多牵扯,此番洛家主与你有了一番瓜葛,若是缘分未断,你拍拍屁股就走了,那这里可就糟了。”
“洛承息?我走了干他何事?”
“你去就知道了。”
*
隆中九年九月,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魔教教主大婚之日被洛家家主抢亲。
传闻这新娘子和洛家主自幼相识,两小无猜,且早已私定终身。
传闻为了接回青梅,洛家主放着门中之事不顾,奔波一月才到了魔教的秋暝山。
再传闻,武功卓绝的洛公子自秋暝山出,身负重伤,深居简出。
江南洛家。
不过惶惶一月却宛如经年,世人皆以为当年抢亲的洛公子和周姑娘早就在一起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然而洛承息看着水牢中的人,神色清冷,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洛承息其实早知道周烟是大伯的人,早年是有过感怀,但一切丑恶的面目被揭开,那之后所有的温情都是装的。
去天衣教也不过是为了给他那位大伯制造一个为情爱所困的假象,以便引出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有所动作。同时天衣教有他想要的东西,不如一举两得。
他本就不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水牢是专用来审问那些骨头硬的密探,而此时关着的,是个女人。
身上湿淋淋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皱,脖子处的水压带来瘆人的窒息感。
周烟听到了些细碎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牢笼门口有一盏油灯,映照出一个身影,恍惚可见一截白色衣角。
直到看到来人的脸庞,周烟脸色陡变,控制不住发抖。
“烟儿,”
“近来可好。”
“啧,”
“抖什么?”
洛承息每说一句,周烟就抖得更厉害。
世人难料,他们口中的神仙眷侣,不过是一场游戏。
“周烟,”洛承息笑意猝然消失,语气变得冰冷,“在你设计我的那天就该知道,事情败露之日,就是你的地狱。”
“我也不期望你能说出什么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那位心上人,没了。”
江湖人口中的温润公子不过是表象而已,洛承息骨子里是一条毒蛇,冰冷而邪恶。
不顾后面周烟声嘶力竭地辱骂,洛承息作势拂了拂衣衫,径自出了地牢。
秦书作为近卫等候在门外,见到洛承息出来立即上前汇报方才收到的情报,一刻也不敢耽搁:
“公子,”
“找到犹言姑娘了。”
*
最后,犹言还是跟着四方仙岛的人出了界。
这次派去的人除了犹言还有两个人,首徒夕垣和小师弟玄明。
三个人轻装上路,虽然犹言不会武,但两位师兄功法深厚,带上她完全不费力。
是以不出三日,便御剑到了临丰城。
路过遍地高手,往来皆是侠客。
临丰城内外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异士,城门并无人把守,在能人异士面前,不需要这些空把戏。
临丰城在天门山外,比武会场就在天门山上的苍云峰。
到了山门处,三人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无他,仅仅是四方仙地的标志性装扮——白底红纹金腰带。
最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方鹤羽面具。
“原来是仙友,有失远迎。”
“掌门客气,我等奉师命前来叨扰数日。”
夕垣在前面充当门面,犹言就在后头和玄明小师弟咬耳朵。
直到听见有人提起她,犹言茫然抬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站在掌门身后的洛承息。
她心里一惊,赶忙一开视线,听见夕垣正要开口介绍她:“这位是小师妹犹……”
她余光看见洛承息目光朝这边看来,快速打断:“游鱼,掌门好,我是游鱼。”
夕垣微微诧异,但也只是笑笑,随她去了。
犹言感觉洛承息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在她身上停驻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时候夕垣已经和掌门向山上走去,犹言和玄明跟在后面,必然要经过洛承息面前。
万幸的是,他没有反应。
等走了好远,犹言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人。现在的洛承息,没了春风一样的感觉,尽管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周身的冷冽。
终究,是自己不了解他。
*
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火红色,犹言和帝女的棋也已经下完。
“白胡子老头儿呢?”这么久,犹言还是改不过来称呼。
“师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帝女也不再催促她,一场棋局,本就是让她看清自己的心,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但帝女觉得,犹言也不需要这局棋,“洛少主困了你多久?”
看着帝女的虚影,犹言回忆了一下:“也就十来天吧。”
算上今天也才十三天,可犹言觉得却像过了十三年。
白胡子老头让她了结此界恩怨,犹言唯一的恩怨也就是洛承息。
想通这一点,尽管白天努力避开他,但到了晚上,犹言却主动送上了门。
不知是有意无意,洛承息的房间正好与她相邻。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邻院,然后敲响了门。
结果发现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而洛承息就靠着门站着,直直看着她。
“……怪吓人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过头,犹言脱口而出,然后回过神来又觉得尴尬。
她的脸上还带着面具,总觉得不被他看着表情有安全感一些。
“洛家主,”犹言见对方不说话,深知自己是来解决问题的,于是正色道,“先前犹言多有冒犯,谎称自己异世而来,总之,还请家主见谅。”
洛承息还是不说话,那一双眼睛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犹言竟不敢直视。
“那个……一切都是犹言贪玩,洛家主权当小孩子玩笑,若是……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向、向四方仙地提!”
对不住了白胡子,她在心里呐喊,反正仙地宝贝众多,薅点羊毛也不妨事。
“夜深露重,就不打扰家主歇息了。”见人还是不说话,犹言被盯得毛毛的,赶紧说完想开溜。
然而,她刚转身,就感觉到自己被定住了,动不了。
然后,听见洛承息说:“犹言,一切,就算了吗?”
声音低哑,深沉,却字字渗透着冷意,让听的人不寒而栗。
犹言感觉到身后人在慢慢靠近,她的每根汗毛都开始变得敏感,就像被猎人盯上,等待着凌迟。
终于,那人靠近,却是把她拥进了怀里。
松木的香气袭来,被抱了个满怀。犹言感觉到一丝丝鼻息喷洒在脖颈间,酥酥痒痒,但只能让她感到心凉。因为洛承息说:
“——你在骗我。”
“后来呢?”
帝女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中,迫不及待地想听下去。
“后来——我就被关起来了。”
“啊,就没有了吗?”帝女有点失望,按照话本子的发展,不该是还有一番波折?
犹言没应,当然有。
但她觉得无关紧要了。
比如洛承息说,他并非爱周烟,摘星楼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比如他解释,摘星楼里有人是派来监视洛承息的。所以他接下来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
那时他已经对她动心了,但是要保护她。
自己此行和一位姑娘一起多半早就传遍各大情报网,因此不能让这些耳目知道犹言在他心中有地位。
他承认,一开始之所以答应让犹言同行,一是因为他确实感同身受,身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有多寂寞,正好,她救了自己。其二则确实是有利用她的心思,因着他刻意传出的消息,世人都以为周烟才是他的心上人。
但自己意外受伤,正好那时犹言送上门来,他脑子一转变更计划,想用犹言扰乱视线,让人以为他不去天衣教,只顾着和爱人游山玩水。
结果谁知,最先陷进去的,是他自己。
犹言听罢,没什么触动,她总算知道白胡子口中未了的缘分是什么了。
意料之外,却也不是太过吃惊。
“周姑娘呢?”
“她本就是大伯的人,一切不过是计谋,她自当咎由自取。”
然而犹言却想起白胡子老人说的话,是她乱入了异世这场局,才导致了诸多因果。
倘若没有她,洛承息会不会顺利到达魔教,哪怕发现周烟的欺骗,或许也不过是一场虐恋情深。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犹言被关着的这段时日,偶然听闻洛承息已经一统武林,正式朝四方仙地宣战。
他似乎是在迫切地想要做什么。
犹言能猜到,但认为他只是徒劳。
天机、天机,因缘际会,岂可人力干涉。
洛承息待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短,尽管如此,不管多晚,他都一定会回来。
有时候犹言还会和他说说道理。
“洛承息,”
“我还是这么叫回来吧,叫你洛家主其实我也挺不习惯的。”
“或许在你看来,你有难处,让我误会也是不得已之举。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你这样从最大程度上顾全了大局。”
“但是你的苦楚与我何干?”
犹言并非是在控诉他,只是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很多,以前她最讨厌的剧情就是男女主有误会不说清楚,生生拖了十几集,又不是没有嘴。
“其实,”她蹙着眉,“也是我冲动了。”
“你该知道,我不会留在这里的,这里再好也不足以让我舍弃我自己的生活。洛承息,”
她叫他的名字,“你会遇到你的爱人,当然,我也是。”
然而或许是这次刺激到了他,从那以后,洛承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不再让犹言说话。
犹言深深觉得:他疯了。
直到,她再一次梦到白胡子老头。
他告诉犹言:下一局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