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灯》白七谏

2、2 局中

　　有了上次的教训，犹言没敢再走远，只在山洞前的空地上坐着，看看日出看看花什么的，主要是想想两个人该怎么相处。

　　虽然嘴上说着让洛承息把自己留下，但心里还是有点害怕，她一个弱女子人生地不熟的在江湖行走，太危险了。

　　今儿个天气丝毫不受犹言心情的影响。

　　在她叹息间，隐隐有亮光从东方破空而出，在一片火红的天海中露出了一点圆润的轮廓，接着，就是万丈光芒。日出的光亮照在了犹言坐着的石头上，身上撒满了金光，衬得美人愈发娇艳动人。

　　或许因着这周身光彩，犹言的心情稍微不那么郁闷了。早上的阳光并不晒人，坐在那里多晒了会儿，她还是想着磨磨唧唧回去算了，大不了就是有点尴尬罢了。

　　谁知刚从石头上跳下来，转身，就看到原本应该在山洞熟睡的人一脸笑意地看着她，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不知道是印在他脸上的光晕太过刺眼还是其他什么，犹言难得不敢直视那张俊脸，隐在头发下的耳朵也有点微微发烫。

　　“……”

　　犹言和洛承息隔着一块大石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沉默地低下头了。

　　我求求你了大哥说话吧，这气氛太尴尬了！

　　对面洛承息将犹言的神色尽收眼底，仿佛看出她的心理活动，缓了缓语气道：

　　“先回山洞吃点东西，接下来我们不去唐山镇了，直接走揽月楼。”

　　丝毫不提两人吵架的事。

　　犹言愣愣地点头，眼看着他转身就走，自己也赶紧跟了上去。

　　不去唐山镇了？那自己也就不用留在唐山镇了？

　　潜台词就是要继续带着她的意思吧？

　　分析出了这话中奥妙，犹言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

　　此后，两个人马不停蹄朝揽月楼赶去。

　　古人云：打是亲骂是爱。

　　亲不亲爱不爱倒另说。但经过上次的“矛盾”，犹言和洛承息的交流确实更顺畅了，或许是因为自己也发泄了一番心中的不安，总之，信任值稳中有进。

　　揽月楼当真是一座楼。

　　不过不同的地方在于，是个地下楼城。

　　传闻季问天练成神功后为了试一试威力，专门找了个荒无人烟的空地，往下那么运功一拍——诶，就出现了一个约莫百丈平方、十层楼深的大坑。

　　为了纪念这个成果，特意着人修建起了这座闻名江湖的地下城。其名揽月，与摘星楼并列第一。

　　揽月楼如今交由元家打理，来往多为江湖中人，也有个别皇室子弟。

　　往来皆异客，谈笑唯珍宝。

　　揽月楼，其实是江湖第一大黑市，汇集各类绝学珍异。

　　以物易物，银钱不入。

　　洛承息取道揽月楼，主要是借着这三年一度揽月盛会的人流量，甩开后面跟着的尾巴。

　　“揽月圣地，愚人免进。”

　　犹言一字字念出，对这个立着的大石头表示很沙雕。

　　“我们怎么进去？”

　　真就聪明人才能进？

　　眼前除了这个碑和旁边供人歇息的小客栈，就是一大片空地，难不成这脚下的地皮子是可以开合的？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想法，几乎同一时间，只听得见噔的一声，石碑中间裂开朝两侧移动，而地下就露出了一个入口，可容三人并排通过。

　　洛承息：“石碑里面和我们脚下布下了子母阵法，一旦有人靠近，催动子阵法，母阵法就会启动然后门就打开了。”

　　犹言：……牛，还带感应的。

　　“那万一是闹事的人呢？”

　　“犹言，”洛承息失笑，“元家不是吃素的。再说，敢在天下第一楼动手，江湖中人，群起而攻之。”

　　“没有人会干这种亏本的事。”

　　进去之前，洛承息给她个选择，要么留在外面等他，他过一晚就出来；要么就一起进去。犹言想也不用想，誓死要跟着进去。

　　这种网文的套路，跟着大佬打怪准没错，让她一个人留在外面，绝对凶多吉少。再说进去看一眼也是好的。

　　见她作出了决定，洛承息再三叮嘱她，要跟紧他。他们两个人只是去转一圈，甩掉了人就立马走。

　　*

　　烛火快要燃尽，又有人换上了新的。

　　“然后你们在揽月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帝女关切问道，因为她看犹言的神情，有些莫名。

　　“没有，”犹言果断摇头，“几乎是很顺利地离开。”

　　没有被人发现身份，没有被注意到，跟着的人也成功甩掉了。

　　只是犹言如今也不知道，如果能重来一次，她是否还会跟着他进去。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犹言已经放松了警惕，专心跟着洛承息，听他给自己讲解这些奇珍异宝。

　　此后到了仙岛，她不止一次地跟帝女说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耐心的人。”

　　可后来才知道，洛家的家主，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只是知道得有些晚了。

　　期间，十里烟花场为盛会点燃，洛承息为了让犹言这个非土著感受一次真正的盛景，偷偷地找人买下来数百只天灯，全部写上犹言的名字。

　　随着烟花一齐放飞。

　　看着漫天灯火，犹言给了洛承息一个大大大的熊抱。身在异世，她感受到的温暖都是他给的。

　　或许那时候，犹言就已经悄悄爱上了洛承息，记住了那一刻星火升腾，笑靥如春。

　　——看，原来也有人为我明灯满天。

　　直到两人进入一间地下客栈，听到了一个消息：她都快忘了的、此行的主角——周烟。

　　天/衣教主与洛家养女的大婚提前了。

　　当时犹言和洛承息都在静静地吃着饭，大堂里人很多，形形色色混杂着各路人马。靠近盘龙柱的木桌边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犹言觉得他是个高手，毕竟连吃饭都不摘下，看来仇家颇多。

　　自古高手多磨难，说不定就是哪家落难的公子。

　　洛承息注意到了犹言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犹言毫无所知，大口大口吸溜着碗里的面。

　　桌与桌之间隔得不是很近，但对于这些内力深厚的江湖人来说要想听写小料轻而易举，是以大伙儿都默契地不说机密，顶多只谈些风流轶事。

　　两人都不喜欢边吃饭边说话，所以饭桌子上很安静。但正因如此，几人谈论声传来，显得格外响亮。

　　周烟、教主、大婚。

　　洛承息霎时定住，犹言看见他似乎先看了自己一眼，不知何意，但也看到了他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犹言发觉他不对劲才反应过来：周烟…周烟…，莫非，烟儿？

　　难道？

　　脑子转过来后立刻安抚似的拍了拍洛承息的肩膀，她知道他现在情绪不对，于是自己上前去打听：

　　“诶，两位小哥儿！方才小女子听到了天/衣教主大婚，不知道二位可知道具体时日？”看着两人眼中的疑虑，犹言又赶紧揩了揩眼角，哑着嗓子哭诉，“二位有所不知，我二哥哥两年前被掳去天/衣教，还打伤了我爹娘，呜呜呜，娘亲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我和大哥哥准备去天/衣教，”

　　犹言示意性看了看洛承息那边，继续道：“如若大婚，肯定戒备森严，我想避开那两日。烦请二位告知一声时日，多谢二位大哥了！”

　　凡江湖中人都带点行侠仗义的正义感，果然，两位大哥立即说出他们知道的所有消息，同时还安慰了犹言一番。

　　——三日后。

　　三日。

　　揽月楼到南疆天/衣教所在的天元城，依照洛承息的功夫，勉强来得及。

　　入夜时分揽月楼的出口是关闭的，所以再急他们也只能在这地下城待一晚。犹言沉默地回到住的房间，洛承息跟在后面，临到进门时，指尖轻动，抖落下一些粉末，微不可查。

　　为了安全起见，只订了一间房，但内外间是隔开的。

　　犹言和衣躺在里间的床上，透过屏风只看得见床上躺了个很模糊的影子。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洛承息，”

　　犹言知道他不可能睡着。

　　果然，外面“嗯”了一声。

　　他背对着大门，分神注意着门外的情况，一边在等着犹言说话，结果，里面突然没了动静。

　　过了很久，就在洛承息以为犹言睡着了的时候，她才突然问：

　　“周姑娘，是你的……未婚妻子？”语气带着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翼翼。

　　其实方才沉默良久是犹言突然想到了很多，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却无一不是洛承息。

　　她想自己总算是明白了。

　　听到他误会自己时的气愤、被吼的委屈、怕他着凉给他盖的衣服、朝阳下发烫的耳垂、夜里点天灯的欣喜、有意无意对周烟这个名字的回避、看到他这么大反应的不是滋味以及，此刻不可忽视的艰涩和难受……

　　都在昭示着，她，应该是喜欢他吧。

　　也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陪自己了解这个世界的也是他，一路上的照顾、唠叨、担忧、责怪……都成了她对他的依赖。这么优秀的一个美男子啊，自己不动心才奇怪。

　　遗憾的是，她这个暗恋之火，刚点起来，就得掐没了。

　　“算是，吧。”

　　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洛承息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也只能这么说。

　　外面人的回答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但正因这样，她觉得更显得自然而然了

　　算是，那就未来会是了。犹言苦涩笑笑。

　　“那，你对她的是爱吗？”犹言觉得自己像一个准备暗搓搓拆散小情侣的绿茶。

　　得到了，她就放弃了，自己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就仅仅是，搭伙走了一路的朋友。

　　“……”

　　洛承息却不说话了。

　　犹豫良久，不知道是不是乍听到大婚消息还没缓过来，还是潜意识里觉得犹言能够理解自己，洛承息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想告诉犹言：

　　“其实我并非自小在洛家长大，甚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那段日子很难，当时我差点活不过来，”中间省略了那些艰难的时光。

　　“然后洛家本家的人找到我了，本来我以为只要我回到洛家就好了。可是犹言你知道吗，洛家那时，才真的是我的地狱。”

　　洛承息的声音听起来平平静静，可就是这种安静，无端的让犹言心生凉意——地狱。

　　“‘命中带煞，家族难宁’，我刚出生时他们就给我批了命，明明我什么也没做……然后洛老夫人死了、外祖母死了、我的亲兄长残疾了……你说怎么那么巧，就发生在我出生那夜。”

　　“洛承息……”

　　“然后我就被送走，被仆人扔在了一个村庄。”

　　洛承息语气平静。

　　“后来回到洛家我谁也不认识，谁也不待见我，视我如洪水猛兽。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祠堂。只有她陪着我，给我送吃的，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为了我被打被罚跪，偷偷地也要给我送吃的……”

　　“小时候她说要嫁给我，我答应了她将来一定会娶她的，我们还要生一堆儿女。”

　　犹言懂了。更多的是心疼，虽然他没说，但他能自由出入洛家、能有成为洛家的少主，必然吃了很多苦。

　　和喜欢的人讨论他和别人生儿育女，犹言想自己怕是头一份了。

　　“答应她的我一定会做到，所以犹言，我不能让她嫁给教主。”

　　“我懂了。”

　　害，犹言，人家拿的是治愈系女主剧本，你既没有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候，又随时可能消失，陪不了他以后，你有什么资格和人争，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她知道，只要周烟还在，那么洛承息以前、现在、未来的妻子，只会是她就行了。

　　外面又传来了声音：

　　“犹言，”

　　“嗯。”

　　“明天我不能带着你了。”

　　“好，”我知道，带着我会成为阻碍。

　　“我……已经给人发了信号，你先去唐山镇，等接回烟儿，我们就来找你。到时候我带你去洛家看看。”

　　“知道了，你放心。”

　　但犹言已经有了决定。

　　耽搁了这么久，既然注定不属于这里，不妨回到正轨，安心地找回家的路。

　　第一次暗恋无疾而终，但比起回家这件大事，犹言又觉得，她又好了。

　　回家，回家就没事了。

　　她的电脑、她的小说、她的外卖！都在等她宠幸！

　　安然无恙地度过了最后一个相处的夜晚，第二天门一开，洛承息就带着犹言出去了。外面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早就在石碑前等着。

　　“主子。”

　　洛承息点点头，却转过头对犹言欲言又止。

　　“诶，打住，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去找周姑娘吧。”

　　看犹言笑嘻嘻的样子洛承息又怕她没个轻重，不放在心上，于是对萧川嘱咐：“你把犹姑娘送到唐山镇，我不在的时候，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一切以她的安全为重。”

　　“是！”

　　“犹言，我走了。”

　　“好，再见啊，”犹言率先转身走了，萧川对洛承息一抱拳，赶紧跟在后面。

　　“对了，祝洛兄抱得美人归！”犹言头也不回地高声祝贺，

　　藏在心底的那些小心思，就让它藏着吧，犹言从此得安心找找回家的路了。

　　洛承息走了。

　　犹言可以预见他们各自的结局：要么就是她回去了，从此就当做一场梦；要么，她一个人留在一个旮旯，生或者死。但不管哪一个结局，都影响不了洛承息和周烟终成神仙眷侣。

　　唐山镇离着揽月楼并不远，不过短短三日，二人就到了目的地。但刚到镇口，犹言就找理由将萧川支走了。

　　“我让你去找你家公子原因有二，其一，你家公子也说了，让你听命于我，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唐山镇，我也安全了，他的要求你就只有这一条没做了，”

　　“其二，我知你家主子武功高强，但天衣教毕竟人多势众，难保他不会出事，你去或许可以成为他的助力。”

　　逻辑不够完美，但对于一个忠心的属下已经足够，果然，萧川依她所言告辞。

　　待其走后一个时辰，犹言却离开了唐山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