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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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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言和帝女进行了一番漫长的对话。
她看不清所谓帝女的样貌,但总觉得很亲切。
当然,全程几乎都是帝女在问,自己在说。
“不过才三个月啊,我倒觉得好像过了几年一样。”
犹言一动不动盯着帝女手上递来的棋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犹言……”
帝女眉目间尽是焦虑之色,蹙着眉催促。
“我知道。”
犹言不再犹豫,伸手接过白棋,轻轻一放——既已入局,落子无悔。
本就是一局棋带来的奇遇,那就也由这局棋结束。
——
三个月前,犹言刚刚到这个世界,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和一个白胡子老人下棋。
起初她没放在心上,以为又是和往常一样做一些神神叨叨的梦。
可等一局棋下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一棵桃树下,掐了把自己,疼得哇哇叫。
原来,这不是梦。
哦,对了,她醒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
受了伤,微蹙着眉,但手里仍紧握着一把剑,仿佛随时能醒来杀人一般。嘴里呢喃,好像是一个名字。
犹言不是个烂好人,在她自己都搞不清状况的情况下本不想多管闲事,正待离开脑子里灵光一现:此人是个土著,若是救了他自己至少能有基本保障,再不济也能问些问题。
于是就这么留了下来。
和这个男人一起。
可犹言既不是医学专业,又没有上过急救培训课,人工呼吸都已经是极限知识了——显然这人不需要。
没办法,她能做的,就仅仅是给人喂喂水、发汗的时候再擦擦身子——某些关键部位被她有素质的忽略了。
此处是一片桃林,放眼望去无人家,即便犹言想做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这么熬着熬着,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男人睁开了眼,第一句话就是:
“烟儿呢?”
眼里的戒备和警惕十分浓重。
犹言当然回答不上,怕他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结果了,不忘适当地、厚着脸皮地表明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果然男人十分上道,当即套路性承诺: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
犹言再适当地打断,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诶,公子不需要来日,我现在就有麻烦。”
接下来,她添油加醋又简洁明了地说明自己是怎么到了这儿又是怎么困在这儿的心路历程,然后提出愿景:姑娘我不熟悉这旮旯,但我想活下去,我只认识你,所以你得把我带上,如果能找到回去的办法自然是最好。
“公子,意下如何?”
公子似有为难地点点头,不忘提醒:“姑娘有所不知,我一个……妹妹被魔教之人劫走了,如今生死不明,我自当去寻她,因此路凶险,恐怕姑娘跟着我会有生命之虞。”
妹妹?怕不是情妹妹吧。
心里虽在八卦,犹言仍面不改色:“爷……,咳,小女子一个人连吃饭都成问题,公子放心,路是我自己选的,如果真出了事,都是命,不怪公子。”
然而心里却在想着:我不信遇着危险你不救我,或者大不了中途我再找下家。
就这样,等这位公子伤愈后,两个人携手踏上了救妹妹之路。
忘了说,公子名唤洛承息,据他自己说是江南洛家的长子。
犹言根本不清楚江南洛家是个什么江湖地位,于是洛承息又给她讲了讲这江湖事中江湖人。
正邪并存,江湖路远。
正道以江南洛家、中州元家、南疆赵家、西域胡家为首,邪魔外道以天/衣魔教独霸一方。
正邪两派的关系甚是微妙。说是仇敌吧,但两派却有过一百多年的和平共处史,甚至期间洛家的一位嫡女还嫁到过天/衣教,成了教主夫人;
可若说是同盟,却又道不同,所谋相左。
“百年前,朝堂想要吞并武林,暗地勾结洛家。犹姑娘也应明白,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四大家内部可以斗,正邪也可以斗,但一旦朝廷的势力介入势必就会打破这种平衡,所以江湖人对朝廷对洛家此举是深恶痛绝的。”
犹言表示赞同。
“后来正邪两派联手击溃了朝廷阴谋,此后也有一段和睦相处的日子。”
“那,洛家?”他好像说了自己是洛家长子。
看出犹言的意思,洛承息不在意道:
“当时是我大伯。朝廷允诺只要统一武林,便许他盟主之位。后来大伯被当众处死,虽然于洛家有些影响,但毕竟与洛家其他人无关。几百年的世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败落。”
看来是她多虑了。
至此,犹言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只存在于书本上寥寥几句的快意恩仇的世界。
而自己这个金大腿选得,也是真的好。
*
两人走走停停,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果然没有现代交通工具哪怕有轻功在身也是不方便的。
一路上,洛承息给犹言讲了很多江湖趣事逸闻,也吃到了这路上各色美食。犹言玩得颇有种乐不思家的味道。
当然,追杀和危险也是有的。
让犹言吃惊的是,前来拦路的还有洛家本家的人。
洛家派来的都是绝顶高手,再加上洛承息带着犹言这个累赘,自然就落了下风。
不过来人并未下死手,看样子只是为了抓洛承息回去,正当得手之际,突然又出现了另一波人马。
看那紫衣蒙面的打扮,犹言准确地将其和洛承息说的天/衣教联系了起来。
三方对垒,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天/衣教的人明显是下死手,然洛家当然不会伤害自家少主,于是只好反过头去专心对付天衣教徒。
天/衣教的人似乎也愣了下,原本他们是想着趁有同道之人刺杀那就干脆助力一把来着……
两方杀得不亦乐乎。
鹬蚌相争,渔翁自然就先溜了。
洛承息带着犹言铆足了劲儿跑,到最后都有些体力不支的时候才放下她。
犹言虽不是第一次体验传闻中的轻功,但还是兴奋感爆棚。不过听到洛承息艰难的喘息声,难得觉得自己不厚道,顿时收了笑意。
“没,没事吧?”
后者摇头,示意自己缓一下。
趁洛承息调息的功夫,犹言看了看两人目前所处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栖身之处。毕竟天也快黑了,周围都是高山大树的,要想出去只能等明天。
在保证自己在洛承息的视线范围内的前提下,犹言四处转了转,好不容易,眼尖地发现了一个山洞,从洞口看去还有没烧完的木柴,看样子是个有人气儿的洞。
过夜的地方找着了,犹言也不耽搁立马回去了。
另一边。
洛承息调息完,一睁眼没有看到犹言的身影,心里慌了一下。一边懊恼自己入定太认真了,一边皱着眉观察现场情况。
按照脚印来看,闲适且有规律,看来是这个丫头自己走开的。
松了口气,但不知道想到什么随即又冷了脸色,继续盘腿坐了下去,杵着剑,冷眼盯着脚印延伸的方向,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犹言回来的时候就遭到这么一番死亡凝视。
印象里,洛承息是那种典型的君子,温文儒雅,很少动怒。就算真有什么事惹他生气了也不会这么显而易见地表露出来。
就连对洛家的辱骂和诋毁都可以风轻云淡的人,今儿这么一会会是怎么了?
犹言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想。
“犹言姑娘,”
“啊,啊?”
喊得这么郑重其事,犹言脑子里疯狂思索着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妥之举。
“你,方才又去哪儿了?”
“你不会以为我乱跑吧?”这下犹言反应过来了,敢情是没见着她来兴师问罪来了。
“我可是知道分寸的人,这不天黑了嘛,我想着附近找个地方过夜,”
然而洛承息看都不看她,依然冷肃着脸色。
“诶,你讲讲道理,这干嘛呢生这么大气,”
“而且我根本没跑远,遇上危险了我喊一声你都能听见……”
其实洛承息心里已经不生气了,只是借题发挥,打定了主意这次要好好正式地吓一吓她,免得这人有多动症似的,见什么新鲜又到处乱跑:
“刚出桃林,你见着桃子就迫不及待咬一口,我都来不及阻止,最后中毒了。”
“到安远的时候,你心生好奇,逛……青楼又差点出事。”
“玩水差点淹死、又被人下了迷药……”
“你还委屈上了。”越说,洛承息倒觉得自己很不容易的。
一桩桩一件件……犹言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暗地里用小本本记下了这些事就等着今天算账。
犹言:……
“洛大公子,麻烦你搞搞清楚,这是我愿意的吗!!”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那桃子长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我当时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看见个桃子还不许我咬一口啊!?谁知道它有毒呢!”
“还有,去青楼是我先去的吗?是,我承认我十分极其之好奇青楼里边儿什么样,但我不是没去吗?还不是你为了掩人耳目才带我进去的,怎么,你现在不说是你有错在先呢?”
“还有那玩水,我这么大人了我玩水?那是在挣扎好吗?”
最后还真是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委屈:
“你以为我愿意来这个破地方啊!你们武功内力我不懂,整天打打杀杀活个命都难,连个桃子都吃不上,去个天衣教花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到,没有WiFi没有手机,再耽搁下去我连业都毕不了!我在家睡得好好的,我怎么就过来了呢!!”
“呜呜呜呜——”
犹言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痛哭:
“这一个多月,从刚到这个地方开始就没有安生日子。虽然我是很快接受,我是说过选择跟你走,我知道你嫌弃我我也要抱紧你了……”
“我没有嫌弃你!”
“你闭嘴!”犹言发泄出来,抽噎着自顾自说下去,“反正、我们也、快到那个、唐山镇了,你把我放在、那儿就行,我,我就在那儿生活了。”
便不再说话。
霎时安静下来,四周只听得见虫鸟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阵一阵抽搭吸气声。
犹言直着身体坐久了不太舒服,就找了根大树,靠在了树干上,继续抽抽噎噎。
洛承息:……
良久,只听得见虫鸟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了。哦,原来靠在树干上的人似乎哭累了睡着了。
洛承息叹了口气,动动,缓了缓坐僵了的身体,朝犹言走去。
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已经有些肿了。
洛承息拿出手帕轻轻地擦着,小声道歉:
“我不是怪你,是担心。”
她说出“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的时候,自己都还愣了下,没想到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实则也知道目前二人的处境。
确实是他说话没说清楚,现在想想,字里行间都是怪她的意思。想到她之前说的,被带到完全不同的世界,就算是他自己也会有很多不安。
就像当初自己被带回洛家本家,更何况她还是跨越了一个空间。
谁也不认识,谁都不能相信。陌生、空洞、忐忑……
长叹一声,洛承息拿了件衣服给人盖上,俯身抱起熟睡的人,朝那边的山洞走去。
犹言熟睡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终于出现了那个白胡子的老头,她焦急地跑过去,边跑边问: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然而反复问了几遍都得不到回答。
路像是无尽头的,终于在她累了倒下的时候,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
回家,还是回到……
她猛地一下惊醒,脑子还有点昏昏沉沉。
醒神间想起昨晚那场大吵,感觉了下自己眼睛果然有点肿了。
此刻外面天还有一点黑,日出前夕大差不差。
犹言将盖着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余光看了眼那边还在熟睡的男人,不知道是在怪自己还是什么,瘪了瘪嘴。
“对不起啊。”小声嘀咕,若不是嘴动了还以为是幻听。
她就是情绪积压已久,没有针对谁的意思,其实洛承息帮了她很多了。没有他,自己可能在桃林就被毒死了。
我知道你不是嫌弃我,我也知道你是有点担心。
当然后面的这些话她都没说,反正他也听不见,而且万一把人吵醒了就只剩尴尬。所有解释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对不起啊。
黎明露气重,还有点冷;柴禾已经烧尽,犹言看了眼还在熟睡的人,轻轻走过去,又搭了点木柴,烧得暖暖呼呼。
最后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搭过去洛承息身上后,蹑手蹑脚地出去透气了。
——她得想想,自己怎么样才能留下来,毕竟狠话放出去了,唐山镇也离得不远了。
——唉。
前脚刚走,山洞里背对着洞口的男人醒来,眼里哪有丝毫睡意。
洛承息起身拎着衣服看了眼燃烧的火堆,唇角弯了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