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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下一次 郁哲低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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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哲低头看着那张画。然后他看见画面右下角,谷祎添的那几笔 —— 是一个人的背影,坐在堤边的石阶上,微微侧着头,像在看着什么。轮廓简练,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突然很想很想看一下谷祎那本速写本。
谷祎没有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该去吃饭了。
午饭后,郁哲和谷祎在码头边的草地上碰了头。李琼文和华思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袋橘子,正蹲在树荫底下分着吃。湖面上的风比上午大了一些,吹得柳枝斜斜地飘,阳光碎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饭,班主任举着喇叭在草坪上喊:“下午一点,集合爬小山。山不高,一个多小时来回,体力好的走前面,体力差的跟紧队伍,别掉队。”
“爬山!” 李琼文第一个跳起来,“走走走,看谁先到山顶!”
“你跑那么快干嘛,山顶又没长奖牌。” 华思业在后面喊。
小山不高,是青湖边上隆起的一座绿丘,山顶能俯瞰整个青湖。上山的路是一条土路,两侧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坡不陡,但一路向上,走久了也微微有些喘。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上爬。李琼文和奚韬、闻锦扬几个体育生冲在最前面,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了;顾渲才和蔡淼走在中间,蔡淼一边走一边让顾渲才给她拍照;周舒瑶走了没几步就喊累,被蔡淼拉着往上拽。
李琼文腿长步子快,走在前头,华思业起初还跟在他后面,但没走几步就开始喘,被李琼文拽着胳膊往上拉:"你这体力也太差了吧,上次体测你八百米是不是跑倒数?"
"你管我!我画画靠手不靠腿!"华思业挣开他的手,停下来叉腰喘了两口气,又咬着牙往上追。
郁哲背着包,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前面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看台阶的谷祎身上。
谷祎背着画袋,走得不算快,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平时多在画室和教室里,爬山对他显然不是件轻松的事,但他没有喊累,只是放慢脚步,一步一个台阶,走得很稳。
郁哲放慢步子,和他并肩。
谷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只有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你其实不用等我。” 谷祎忽然开口,“你走前面就行,我在后面慢慢来。”
“我不累。” 郁哲说。
谷祎看了他一眼:“你是运动员,这种小山对你来说跟平地没区别。”
“那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后面,” 郁哲说,“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
谷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 就一条路,怎么会迷路。”
走到半山腰,有一处平地,摆着一张长条石凳,旁边立着一棵老樟树。华思业和李琼文正坐在那儿等他们。
“你们俩可真行,” 华思业趴在石凳上喘气,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打趣,“我们到这儿都歇了一轮了,你们俩才走到,一路看景呢?”
“看景。” 郁哲面不改色,“湖景挺好的。”
“我看你俩哪是看景,是看人。” 李琼文嘴快,被华思业一肘子怼在腰上,立刻改口,“…… 不是,我是说,你们俩走得慢,正好帮我们看看有没有人掉队。”
郁哲懒得理他,在石凳上坐下来。谷祎站在旁边,没有坐,只是解开画袋,把速写本和一支笔拿出来。
“歇够了就往上走,山顶见。” 华思业站起来拍拍裤子,拽着李琼文往上走了。临走还冲郁哲比了个口型,郁哲没看清,但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半山腰的平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樟树叶子的声响。
画完那页速写,两个人继续往上爬。快到山顶的时候,坡变得陡了一些,有一段路铺着松动的碎石。谷祎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踉跄了一下。
郁哲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小心。”
谷祎偏过头看他:"没事。"
"先停一下。"郁哲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站在谷祎斜后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画袋带子,"你把画袋给我,我帮你拿。"
"不用,不重。"
"你背了一上午了。"
谷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他把画袋的肩带从肩上褪下来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隔着肩带的布料碰了一下,很轻,像叶子落在水面上的那种轻。
郁哲接过画袋挂到自己肩上,掂了掂,又看向谷祎,走到了外侧。
谷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伸手拢了拢衣领:"走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画袋被拿走之后,谷祎的步伐轻快了一些,但郁哲仍然走在他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这样他可以看到谷祎落脚的位置,万一再崴一下,他来得及伸手。
谷祎走着,回过头,看着郁哲微微侧身、替他挡住外沿的姿态,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从小就不习惯被人这样护着。他习惯了站在人群边上,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有什么心事都收在笔尖底下。可郁哲好像从来不需要他开口,就能先一步走到他该站的位置上。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不重,不闷,只是心头有一小块地方,轻轻地、慢慢地塌下去一点。
到山顶的时候,风一下子大了许多,吹得校服的衣角猎猎作响。山顶是一处开阔的平台,围着一圈矮矮的石栏杆。站在栏杆边,整个青湖尽收眼底,湖水、环湖的公路、远处层层叠叠的丘陵,还有上午他们走过的长堤,都缩成了小小的一片。
李琼文他们已经到了,正趴在栏杆上大呼小叫。郁哲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等谷祎慢慢走上来。
谷祎走到山顶,先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脸颊因为运动泛着一点红。他缓过气来,走到栏杆边,看着眼前的青湖,没有马上说话。
华思业转过身来,朝郁哲和谷祎招手:"快来!这个角度太绝了!"
山顶的风大,把他后颈的阻隔贴边缘吹得微微翘起一角。郁哲下意识往前半步,想帮他挡一挡风,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谷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只是自己抬手按了按后颈,把阻隔贴压回原位,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
“画到纸上,还是不够。” 谷祎忽然说。
“不够什么?” 郁哲问。
“不够好看。” 谷祎说,“湖比画好看。山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画过很多东西,但有的东西,画出来之后总觉得差一点。大概是当时看的时候,心里想的和笔上画的,不是同一件事。”
郁哲没有听懂他全部的弦外之音,但他听懂了谷祎话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他站在谷祎旁边,看着远处的湖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下次,你再来看,慢慢画。”
“高中只有这一次春游。” 谷祎说,“没有下次了。”
郁哲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谷祎被风吹起的碎发和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那……以后我们自己来。不以春游的名头,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山顶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谷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格外清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
“…… 嗯。” 过了很久,谷祎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好。”
他其实没有想过,会从郁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不是学校安排的春游,不是人多势众的集体活动,而是 “以后我们自己来”。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山顶的一阵风,可落在他心里,又沉得让他几乎要站不稳。
郁哲别开视线,装作在看远处的湖心。耳根却烧得滚烫。
“你们俩站那么远干嘛,过来拍照!” 李琼文在栏杆边喊。
郁哲应了一声,抬脚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谷祎:“谷祎。”
“嗯?”
“山顶的湖,你画了吗?”
谷祎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画不下来。有点累了。”
他说的是真话,却也不全是真话。山顶的风那么急,天那么蓝,湖那么静,他其实看得清清楚楚。可当他握着笔的时候,笔尖却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因为他看着湖,心里想的,却是郁哲那句 “以后我们自己去”。
郁哲站在原地,看着谷祎背回画袋走到人群里。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夕阳把整片青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芦苇荡在暮色里轻轻摇晃,远处的鸟群掠过低空,落进芦苇丛里。
大巴在停车场等着,学生们陆陆续续上车。郁哲这次让谷祎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青湖和山影慢慢退远,变成一片沉进暮色的剪影。玻璃上渐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靠着窗,一个坐得端正,在暮色里叠在一起,又分得很开。
郁哲偏过头,余光里是谷祎安静的侧脸。他的速写本合着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封面上。
郁哲收回视线,看向窗外。他想,高一只有这一次春游,可他和谷祎之间,或许会有很多个 “下一次”。
回程的大巴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春游走了一整天,大部分学生上车后就窝进座位里闭目养神,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把外套卷起来当枕头靠在车窗上,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响。夕阳从西边的车窗斜斜地透进来,把整节车厢染成暖橘色的调子,光影在过道里缓缓移动。
郁哲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李琼文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山顶上,两个人并肩站在石栏边的背影,风把校服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大巴在夜色中驶回市区。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从远处漫过来的一片暖黄色的海。车厢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伸懒腰,有人在小声讨论晚上的外卖点什么。
郁哲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在等谷祎先站起来,但谷祎也没有动。两个人并肩坐着,窗外的灯火从远处一盏一盏地亮过来,从模糊到清晰,把整座城市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河。
“今天,”谷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打破什么,“比想象中快。”
“什么快?”
“时间。”谷祎说,“好像还没怎么走,一天就过完了。”
郁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下次走慢点。”说完起身往过道走。
谷祎坐在座位上愣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跟在郁哲身后下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晚风裹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涌进来——柏油路面的余温、路边夜宵摊的烟火气、远处香樟树的青涩味道混在一起。
校门口的灯把路照得很亮,把下车的学生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郁哲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在校门口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晚风从身后吹过来,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平静。
他想,春天还没过完,夏天也还远。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