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蜜饯啾啾

43、报名表 春游过后的

　　春游过后的第一个周一，校园里还残留着一股散不掉的春游味儿。
　　早读前，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贴着摄影社昨天洗出来的春游照片：长堤上的柳树、湖心的小船、半山腰的老樟树，还有几张大合照。蔡淼站在人群外头，举着手机里的原图给周舒瑶看：“这张拍得不错…… 这张也好看…… 咦，这张你俩什么时候拍的？”
　　周舒瑶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是山顶石栏杆边，两个背影并肩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瘦一点，都背对着镜头，被午后的光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刚要开口，蔡淼已经飞快地把手机收了回去，一脸 “我什么都没说” 的表情。
　　“你俩真行。” 周舒瑶压低声音，“这照片传出去，全班都得起哄。”
　　“所以我才只给你看。” 蔡淼理直气壮，“好朋友才有的待遇。”
　　郁哲那天早上没有看见这张照片。他照常五点半起来，去操场跑了几圈，又到泳池边露了个面，被周恒教练点评 “春游回来状态还行，别松劲”，才回宿舍冲了个澡。
　　“阿哲，” 李琼文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你今天起这么早，又是跑圈又是去晨训游泳，你不累啊。”
　　“累。” 郁哲套上校服，“所以我现在要去食堂吃饭。”
　　“等我等我，一起！” 李琼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谷祎已经早早去教室了，食堂里华思业正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郁哲和李琼文，立刻招手：“这儿！这儿！”
　　三个人坐下来，华思业喝了口豆浆，“你们春游回去累不累？我昨天躺了一天。杜羽还说这周要交两张速写，我一张都没画完。“”
　　“你爬山的时候不是画了一堆？”李琼文嗦着面条。
　　“那叫写生草稿，回去还得精细加工。”华思业叹气，
　　说完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昨天回宿舍路上，我好像听见老班跟体育组的老师说什么‘下个月运动会’的事。”
　　“运动会？” 李琼文眼睛一亮，“那我必须报个一百米，好好出出风头。”
　　“你初三那年，” 郁哲低头吃面，“预赛就出局了。”
　　“…… 你这人会不会聊天。” 李琼文翻了个白眼。
　　旁边一桌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没压住，断断续续飘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市赛那天，咱学校游泳队跟三中的打起来了，好像还动手了……”
　　“不是吧？那林宇不是去年市赛金牌吗，听说被人打了？”
　　“听说是咱们学校的人动的手。还有一个说法，说郁哲他…… 释放不出信息素，根本不算是……”
　　话说到一半，被同桌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几个人偷偷往这边瞄了一眼，正好对上李琼文冷冷看过来的目光，立刻低头扒饭，不再吱声。
　　李琼文眉头一拧，筷子 “啪” 地搁在桌上，就要站起来：“你们……”
　　“吃你的饭。” 郁哲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平，“没影的事，别理。”
　　“阿哲……” 李琼文梗着脖子。
　　“他说得对。” 华思业也收了笑，压低声音，“这都一个月前的事了，别给那帮人递话柄，越争越乱。林宇那事，当事人都没往外说，他们传的也就剩下几句没头没尾的闲话。”
　　李琼文憋着一口气，最后还是坐了回去，筷子重重戳进碗里：“我就是气不过。”
　　郁哲没再说话，低头扒了口饭。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市赛那天教室里的对峙，林宇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到现在，确实释放不出信息素。
　　“别往心里去。” 华思业难得认真。
　　郁哲点点头没接话，只是把手边的白煮蛋吃完。
　　上午王松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说个事——两周后是校运动会，到时候连着开两天。先说清楚，这次是咱们学校自己办，项目有田径、跳高、跳远、铅球、接力这些，没有游泳，大家别搞混了。十班的每个人都得报名，两项打底啊，九班的看个人能力报名。”
　　“啊，没有游泳啊。” 底下有人失望地喊了一声。
　　王松推了推眼镜：“怎么，你还想看人郁哲下水？人家刚比完市里的，放人家一马。” 班里哄堂大笑，郁哲被笑得耳根发热，假装低头翻课本。
　　“有意愿的找体育委员陈屿报名，周三中午之前报完。” 王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重在参与，安全第一。别像去年有个高二的那样，跑个四百米把鞋都跑飞了。”
　　教室里笑成一片。
　　下了课，奚韬拿着报名表走过来：“哲哥，四百米给你留着了。4×100 接力，你跑最后一棒，镇场子。”
　　“行。” 郁哲没多犹豫，在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再加个别的？” 奚韬问，“八百米？一千五？”
　　“不了。” 郁哲想了想，“这个月我还要去复查，别排太满。”
　　“复查？” 奚韬没听懂。
　　“嗯，老规矩。” 郁哲没多解释，把笔还给他，“就这些。”
　　晚上回宿舍，郁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校运会没有游泳。他太习惯站在水里了——水会把他整个人裹住，连信息素都被压在水面之下。可运动会是在陆地上跑，四百米，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跑。他第一次认真去想这个问题：如果他跑完之后，后颈的腺体因为高强度运动漏出点什么，被那些已经在传他闲话的人看见……
　　他摸了摸后颈的阻隔贴，指腹压在边缘，确认它贴得严实。
　　下午第二节合班课结束，广播里通知各班到综合楼领取新一批阻隔用品和检测通知。郁哲跟着去帮忙。
　　综合楼一楼的走廊里排了十几个人，各班的代表都挤在窗口前面。郁哲站在队伍里等着，前面两个陌生班的男生在低声聊天。
　　“……听说这次检测，高一有人Alpha信息素激素数值不太对。“”
　　“哪个？”
　　“好像是游泳那个吧。七中拿金牌那个。我朋友上次路过保健室看到他的数据了，好像一直上不去，都半年多了。”
　　“那他还拿金牌？怎么游的？”
　　“游泳是游泳，两回事呗。不过如果Alpha激素一直上不去，到最后还是会出事吧？”
　　“不清楚，反正有人说他算不上真正的Alpha……前阵子三中传出来的，你说过吗？”
　　郁哲站在他们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听见了每一个字。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两个男生不知道他在后面，继续说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郁哲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到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挪了一步，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拿到检测通知回教室的路上，他走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谷祎。谷祎应该是刚从办公室交完作业出来，手里抱着一叠画纸，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怎么了？”谷祎问。他看着郁哲的脸，像是从那张平静的表情下面读出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郁哲说，“刚去领了检测通知。”
　　谷祎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但他把画纸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了一下，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郁哲手里，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郁哲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糖。薄荷味的，包装纸是浅绿色。他把糖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走廊窗户外面，四月的阳光正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砖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郁哲拎着东西往教室走，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哗啦轻响。走进教室门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华思业桌子那边，大声讨论。
　　谷祎站在最靠里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微微垂着眼看申报表。华思业凑在他旁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周舒瑶、蔡淼还有陈曼珠，另外一个短发女生沈汀，几个人挤成一小团，叽叽喳喳。
　　“跳高？” 华思业瞪圆了眼睛，声音压得不算低，“你报跳高？！我以为你顶多报个铅球凑数，你什么时候练过跳高啊？”
　　谷祎笔尖悬在报名表 “跳高” 那一栏的横线上面，顿了顿，落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以前小时候上过一段时间兴趣班，背越式，很久没碰了，随便玩玩。” 他语气淡淡的，写完把笔收回来。
　　“随便玩玩！跳高摔一下可不得了，垫子要是没铺到位，很容易崴脚扭腰！” 华思业还是一脸不理解。
　　“知道分寸。” 谷祎把水笔盖上，揣回笔袋。
　　旁边的周舒瑶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笔，指着 4×100 米女子接力那一栏：“我们四个报接力好不好？我跑第一棒，淼淼第二，曼曼第三，汀汀第四！”
　　蔡淼点点头：“可以，练练交接棒就行，重在参与。”
　　陈曼珠笑着应下来：“行啊，接力热闹。”
　　短发女生沈汀也没推辞，“没问题，我最后一棒冲。不过说好了，就是重在参与，名次太差可别怪我。”
　　四个人挨个在女子接力项目后面签上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华思业靠椅背上，看着她们热热闹闹填完接力，又转头瞅了瞅谷祎刚刚签好的跳高那一栏，有点坐不住了。
　　“好家伙，你们一个个全都报项目，就我一个啥都没填，到时候班里面点到我，我多尴尬。” 华思业皱着眉，来回扫视表格上的各个项目，“八百米我是绝对不跑，跑不完半条命直接交代跑道上。”
　　他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趣味项目的沙包投掷。
　　“行吧，沙包投掷！这个总不需要什么体力。” 华思业提笔，飞快把自己名字写上，写完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当全班唯一一个空白选手了。”
　　谷祎站在一旁看着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点：“沙包也需要练准头，别到时候全部扔出圈外。”
　　“乌鸦嘴！” 华思业伸手虚虚拍了他胳膊一下。
　　郁哲抱着一袋子肌贴、喷雾站在几步外，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
　　视线落在申报表上[男子跳高]那栏后面清清楚楚跟着“谷祎”。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想象：少年助跑、起跳，背越式腾空，整个人舒展地掠过横杆的模样，心底莫名晃了一下。
　　谷祎像是感应到目光，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对上郁哲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谷祎浅琥珀色的瞳孔里。谷祎没有说话，只是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保健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