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你画里》蜜饯啾啾

30、热场 初春的风依

　　初春的风依旧料峭，七中校园里香樟树的新芽一日日舒展。游泳馆浅蓝色瓷砖外墙，在日渐明亮的日光下泛出冷调光泽。放学后的泳池永远水声不绝，拍水、换气、教练吹哨子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郁哲的训练强度拉到开赛之前的顶峰。每天放学后，先完成陆上核心力量：平板支撑、肩背力量训练，再下水，反复打磨 50 米蝶泳、200个混、400 个混，还有接力最重要的交接棒。
　　甲组四人每天训练结束留下来反复练接力出发与触壁交接。五十米标准池，出发台橡胶防滑垫被无数双脚磨得发旧。奚韬第一棒仰泳，蹬壁出发；顾渲才练第二棒蛙泳，每一次双手同时重重拍上池壁的瞬间，郁哲就要死死钉在第三棒蝶泳出发台上，脚尖勾住台沿，身体大幅度前后预摆蓄力，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池壁，必须看见顾渲才手掌实实在在撞上瓷砖，脚才允许离开台面，早零点零几秒，便是犯规取消成绩。
　　周恒手里捏着秒表，站在池边，哨声一声接一声划破馆内水汽氤氲的空气。 “脚不许提前离地！记住！联赛裁判抓接力交换抓得极严！宁愿慢零点二秒，绝对不能抢跳！”
　　池水带着恒温系统的暖意，可长时间反复下水上岸，少年的皮肤依旧泡得发白。郁哲每一轮接力练完，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后颈的运动阻隔贴片。大量出汗，池水浸泡，贴片的边缘很容易卷边失效。
　　裂隙百分之三十，只要体温抬升、身体过度疲惫，后颈就会泛起那层熟悉的温热。千屈菜那股清苦草木的气息会微量地向外渗出。场馆里其他 Alpha 的信息素混杂消毒水味道，大家都没太在意。
　　傍晚训练结束，淋浴，更换全套阻隔用品，背上书包离开游泳馆。暮色铺满跑道，郁哲沿着操场外围走回宿舍楼。偶尔抬头会看见艺术楼的窗口亮着灯，知道谷祎就在那一片光亮后面画画。
　　三月二十四日，比赛前夜。
　　郁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谷祎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加油，运动阻隔贴片记得多备几片】
　　他盯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嗯】
　　手机那头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弹出新消息。
　　郁哲垂下眼，想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谷祎发的消息。
　　【别担心，我在。】
　　郁哲没有再回复，但是当那条消息引入眼帘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声音响得在耳膜边，血液朝着头聚集，他甚至感觉到似乎有些耳鸣。
　　然后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闭上眼，他尽力不让自己再去因为那条消息多想。在心里把明天上午的流程过了一遍：七点半检录，八点开幕式，九点正式开赛。他的第一项个人项目在下午。
　　郁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清晨七点半，七中游泳馆全面对外开放赛事。游泳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浅蓝色的瓷砖外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整栋建筑被临时拉起的红色横幅和彩旗装点一新。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上面贴着赛程表和参赛队伍名单，几个先到的学生正围在那里拍照。
　　一大早S 市多所中学游泳代表参赛队伍的大巴陆续抵达，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在校门外，各校运动员大部分人脖颈都贴着各色阻隔贴，背着印着校徽的游泳包，成群结队走入校园。
　　七中的广播系统正在试音，音响里传出一段短促的音乐又停掉。游泳馆正前方悬挂着一块大型电子显示屏，深色的屏幕面板在顶灯下泛着暗光，上方滚动着红色的赛事标题——“2021年S市春季青少年游泳锦标赛”。
　　看台上的座位被划分成几个区域，正中央前面是裁判席和嘉宾席，东侧留给各外校参赛队伍，中后片留给七中本校普通观赛师生，西侧整块划给美术生，方便写生采风。
　　郁哲早上六点半就到了。他换好泳裤套上队服外套，坐在运动员休息区的长椅上，低头把泳镜擦了又擦。顾渲才坐在他旁边，腿在不停地点地，嘴上说着"不紧张"但手里的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奚韬在对着墙壁做肩部拉伸，闻锦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不远处，高二高三的学长们也陆续入场，有人轻声讨论着下午的战术，有人戴着耳机听歌调整状态。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顾渲才偏过头问他。
　　"六个多。"
　　"比我多。我大概四个。"顾渲才苦笑了一下，"我妈昨晚打了三个电话，我爸发了一堆'放轻松'的消息，我反而更紧张了。"
　　郁哲把泳镜戴上试了试松紧："上场就好了。下水之后没时间紧张。"
　　“我50蛙预赛在第五场，下午还要比100蛙。” 顾渲才揉了揉大腿，说着偏过头问郁哲，“你今天就一场预赛吧？”
　　“嗯，50蝶。在上午最后一场。”郁哲把泳镜戴上试了试松紧，“游完就收工，明天才决赛。”
　　“这么自信能进决赛？“奚韬从后面探过身手肘了一下郁哲。“我100仰在第七场，游完还能看你，你可别吹的这么轻松结果翻车了。”
　　“我100蛙预赛在下午第五场，你们游完都能看我。” 顾渲才站起来活动肩颈。
　　“我和你差不多上午100米自，下午200米自。”闻锦扬也站起来拉伸。”
　　奚韬搂了搂郁哲肩膀，“得嘞，今天压力给到我们，明天压力都给到我们哲哥。200米个混可是直接一次性决赛。”
　　“你别说了，一想到我明天还得比个800米自由泳，我就感觉腿抽抽。”闻锦扬听着就去按自己的小腿。
　　周恒走过来拍拍他们肩：“行了，都放轻松点，保晋级，不拼极限。把握好节奏，体能留到决赛轮。不要为了刷预赛成绩把自己榨得太干。
　　八点，开幕式正式开始。
　　游泳馆顶棚的灯光全部打开，把整片池水照得碧蓝透亮，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倒映着天花板的白色灯带和悬挂在泳池上方的大型电子显示屏。
　　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七中高一高二的学生穿着校服，其他学校的运动员和教练坐在各自的区域，彩色的队服在灰蓝色的座椅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广播里响起主持人的声音，先是介绍参赛队伍，然后市体育局的领导致辞。
　　看台西侧，美术生专属区域已经坐满了人。周舒瑶抱着速写本坐在第一排，蔡淼还有其他几个女生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场馆全景。
　　华思业摊开画板正在勾看台泳池、出发台的轮廓，压低声音和身旁的谷祎闲聊：“人实在太多了，各个中学的游泳尖子全都聚到这儿。刚才路过检录区，好些外校 Alpha 选手个子都好高好壮啊。”
　　谷祎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削好的铅笔，但纸上还是空白的。
　　谷祎没有接话，炭笔悬在画纸上方，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落向下方的运动员候赛区域
　　郁哲和十班游泳队的队友就站在那一片。他套着七中校服外套，里面是黑色竞速泳衣，后颈贴着一整片崭新加厚运动阻隔贴。正和顾渲才几个站在一起，听周恒压低声音交代些什么。
　　隔着大半个场馆的距离，谷祎看不清他细微的面部神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被场馆顶灯照得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收紧，肩膀微微绷着。
　　他看见郁哲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在一众运动员之间格外惹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氯水气味，混杂上千人浮动的、被阻隔贴压制住的各色信息素，Alpha 的沉敛、Omega 淡淡的花香，被场馆空调的冷风来回搅动。
　　谷祎垂下眼，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不画？”华思业偏过头看他。
　　“等开场。”谷祎说。
　　八点半，开幕式接近尾声。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下面，请各参赛队伍运动员代表入场。”
　　七中游泳队的队列从休息区走出来。郁哲走在前面，后面其他队员套着同样的队服外套，胸口印着七中的校徽。他们走到池边站定，和其他学校的队伍并排排列。
　　谷祎的铅笔落了下来。他没有画全景，只画了其中一个人的侧脸——下颌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前方，肩膀的线条在队服外套下面绷成一道干净的弧线。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笔粉在手指上蹭出一点灰黑色的痕迹。
　　“下面，请运动员代表宣誓。”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之后，郁哲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话筒前面。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被场馆的墙壁反弹回来，在空旷的泳池上方回荡：“我代表全体参赛运动员宣誓，严格遵守比赛规则，尊重裁判，尊重对手……”
　　谷祎的炭笔停在了纸面上。他看着站在话筒前面的那个人，听着他的声音从看台下方传上来，清晰而稳。
　　郁哲宣誓完毕退回了队伍里。看台上响起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喊声，七中的学生区域尤其热闹。
　　九点，第一项比赛开始。按照赛程安排，第一天的任务全部是各年级组的预赛。
　　泳池出发台两侧的扬声器同时传出电子发令信号，八名运动员同时跃入水中，水花在碧蓝的池面上炸开。安装在泳道两端的电子计时触板随即启动，运动员每次转身触壁和终点触壁的瞬间，计时系统都会精确记录到百分之一秒。
　　赛序按照男子50米自由泳预赛率先打响，电子显示屏上实时更新着每一组选手的成绩和名次。
　　女子100米自由泳预赛紧随其后，接着是男子200米蛙泳预赛、女子200米蛙泳预赛，以及男子50米蝶泳预赛。郁哲的50米蝶泳被排在上午最后一项，在此之前他可以坐在休息区看其他队员比赛。
　　台下人头攒动，外校选手的校服五颜六色，不同年级的运动员错落分布，高三丙组不少身形高大的往届奖牌选手坐在东侧看台，引来阵阵小声讨论，看台上细碎交谈声此起彼伏。
　　西侧美术生看台，炭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响混在人声之间。华思业把速写板架在膝盖上，一边勾勒泳池、出发台的轮廓，一边压低声音和身旁的谷祎闲。
　　“高手实在太多，不光是高一，高二高三一堆狠角色。刚刚检录区路过的那个高二男生，好像叫林宇吧，去年市赛高中生组还拿过 400个混金牌。这次郁哲压力不小。”
　　谷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向下方的运动员候赛区域
　　周恒正在压低声音交代赛程要点。“今天打短中长距个人赛预赛，项目之间会穿插高二、高三还有女子各个组别的比赛，留给你们休整缓冲，上岸第一时间去运动员休息室，该冲澡冲澡，该换阻隔贴就换，所有人不许硬撑。明天养足精神全力拼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