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P.少年 ...
-
方沅在放学的路上还是会遇到那个自称是他弟弟的人。
不过，自从叶毓瑛明令禁止他和谢逢接触后，方沅没有再停下来和他说过话。
谢逢虽然阴魂不散，也没有冒犯到硬要方沅搭理他，两个人就在方沅放学回家的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
穿过菜市场，穿过更早放学的小学，又穿过老旧的居民区，等方沅上了楼梯，谢逢就不再跟了。
他不会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垂着头站在楼下，一动不动的，像个安静的雕塑。
方沅回到家，随手把书包甩在沙发上，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偷偷往下看，忍不住提心吊胆，怕回家的叶毓瑛会碰到下面的人。
好在谢逢站一会儿后就会程序重启，重新沿着来路折返回去，拐过路口，消失在方沅的视野里。
方沅松了口气，从窗帘后走出来，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复杂。
初中的年纪虽然迟钝，但也能从谢这个姓猜到点什么了。
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见那位父亲。
时间太过久远，具体的场景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只记得那个人是想来把他带走。
“滚！”叶毓瑛声嘶力竭，瘦弱矮小的身躯堵在门口，“你想都不要想，方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滚开！”
“我来征求你的同意是尊重你。”谢怀章十分冷静，昂贵的西装和皮鞋一丝不苟，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闹到打官司那一步，方沅不可能判给你。”
“那就打！”叶毓瑛胸膛因为气愤和悲痛剧烈起伏，“让所有人看看，现在的谢老板，谢总，当年是个什么人渣。”
对于已经走向成功的谢怀章来说，“当年”的确是一个禁忌，他的眼神立马凌厉起来，还没说话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你是谁！你来我家干什么！”
方沅刚从楼下的沙池回来，看见自己外婆被欺负，冲过来时玩具掉了一地，尽管花费全身的力气，也没推动门口这个男人，只是在他的西装上留下两个脏手印。
谢怀章看着手印，皱起眉，“我是你爸爸。”
“爸爸？”小孩愣了两秒。
“你想不想要更贵的玩具？”谢怀章刻意放软语气，“跟我回家，你要多少爸爸都买给你。”
小孩子经不住玩具的诱惑，当下瞪大眼睛。
玩具？
更贵的玩具？
“他不是你爸爸。”叶毓瑛一把把他拽进来，“你没有爸爸。”
“你这又是何必呢。”谢怀章冷笑，“不如让他自己做选择。”
感受到叶毓瑛对这个男人的态度，方沅马上将玩具抛在脑后。
“我外婆讨厌你，我也讨厌你！”他朝着谢怀章做着鬼脸。
谢怀章听完这句话，垂眼看着方沅的鬼脸，眼神中浮现出些微的失望和嫌恶，但很快又压下去，短暂得像幻觉。
如果不是周菀不能怀孩子，他应该永远不会来接触这个孩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脏手印，朝叶毓瑛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想要多少钱可以告诉我。”
作为孩子，对于“失望”这种情绪非常敏感，敏感到哪怕方沅已经忘记当年的具体场景，也会时时想起那个眼神。
他没有思考自己到底什么地方让谢怀章失望了，而是确立了人生中对谢怀章的第一种感情——排斥。
排斥这个人的一切，排斥他出现在自己和叶毓瑛的生活里，排斥父亲这个角色。
所以……总是在放学出现跟着自己，自称是弟弟的谢逢，就是谢怀章的儿子吧。
一周后的傍晚，方沅照常放学，这次却没有看见那条尾巴。
接下来几天，尾巴都没有出现。
以为是跟踪行为没有得到回应后，谢逢终于失去兴趣，停止了这种恶作剧，方沅连放学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结果过了没几天，方沅走出校门，又看见马路对面，站在树下的男孩。
谢逢哪天会出现并没有规律，像随机刷新的NPC，有时候连着几天都不来，有时候暴雨倾盆也会出现，穿着一件蓝色的透明雨衣，默默跟着。
夏天过去，回家那条路上的行道树开始变黄，方沅踩着落叶回家，身上的夏季校服外已经加上了外套，谢逢还在跟着他。
不知道谁比谁更有耐心，这三个月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方沅今天也不打算和他说话，过马路时，见红灯已经开始闪，下意识加快脚步，刚迈上人行道，后来就传来行人的惊呼。
谢逢提前起步的汽车将马路中间的撞倒，幸好车子速度不快，他只是摔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一向与年纪不符的阴郁表情，此刻也变成了一种怔愣和茫然。
司机下车查看情况，几位行人围上去，旁观的方沅后退一步，第一个想法是转身跑走。
可是跑了两步又慢慢停下来。
“麻烦死了！”方沅暗骂一声，重新回到马路中间，居高临下地俯视，“能起来么？”
谢逢没说话，强撑着站起来后，身体摇摇晃晃，迈出一步又往前扑倒。
方沅用身体接住他，身边有路人提醒，“脚崴了吧。”
谢逢点了点头。
傍晚正是高峰期，后面已经有车在按喇叭，方沅抬起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搀着他往路边走。
将人扶到最近的小公园的长椅旁，“坐着。”
等谢逢坐下，方沅蹲下看了一眼他肿成馒头大小的脚踝，起身往公园外跑。
“哥。”谢逢叫了他一声。
跑走的人和没听见似的，转眼不见了踪影。
方沅前不久刚花了所有的零用钱给叶毓瑛买老花镜，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办法去药店买药。
好在今天叶毓瑛今天晚上没那么早回家，他一路跑回家，找到家里的药箱，翻出自己平时摔伤崴脚时叶毓瑛给自己擦的药，又出门往小公园跑。
天已经暗下来，谢逢还坐在那张长椅上。
方沅将药油和消毒水扔在他腿上，“自己搽。”
谢逢没有自己上过药，不得要领，方沅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几次想上手帮他都忍了下来。
“喂，手也要消毒。”
谢逢后知后觉自己的手也破了，“哦。”
等他给自己的手消完毒，方沅坐到另一张长椅上，“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
谢逢将盖子拧好，“看看。”
方沅懵，“看什么？”
“你。”谢逢声音有点闷，“有人说你是我哥。”
他偷听过家里的保姆聊天，她们说，如果他这个哥哥愿意回到谢家的话，谢怀章和周菀就不会收养他了。
没有兄弟姐妹的方沅其实对被认作哥哥很受用，可是他想起叶毓瑛，只能别开脸，“我才不是。”
谢逢自顾自地说：“你为什么不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方沅对这句话反应很大，“他们才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谢逢陡然沉默，良久才重新开口，“对不起。”
他语气诚恳得让方沅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只好冷哼一声，“哼。”
“你别生气。”谢逢说，“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刚还叫他哥呢，这会儿就想和yu他做朋友了。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有很多朋友。”
谢逢垂着眼，摆弄手上的药油，“我没有。”
“哈？”方沅没听清。
“我没有朋友。”谢逢抬起头看他，眼底的那一抹阴郁被认真取代，“你和我做朋友吧。”
……
回家的车上，谢逢还在回想刚才和方沅的对话。
方沅最后也没有回应他交朋友的请求。
有点可惜。
谢逢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回应和不答应并不划等号。
他想了一路，走进家门时脑子里依旧被这件事占满，以至于迎面遇上周菀时也是一副沉默走神的状态。
周菀注意到他一瘸一拐的走姿，表情难看地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今天有教授来学校开讲座。”谢逢像往常一样镇静，透露出一股完全不应该存在于十二岁小孩身上的乖顺和麻木。
每次都是趁谢怀章和周菀晚上有应酬才会去找的方沅，只要用校园活动为借口，司机就会晚一个小时来接他，但他没想到周菀会提前回来。
国际学校经常会有这样的校园活动，学生自愿参加，周菀将信将疑，当着他的面打电话向他的老师确认。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周菀的神色稍稍和缓，转而又注意起另外一件事，“今天怎么穿了蓝色的制服？不是说了要穿黑色的么？黑色适合你。”
谢逢没有告诉她自己喜欢蓝色，从年纪更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说了也没用，“嗯，以后会穿黑色的。”
话题轮转，周菀才问起他的伤，“怎么摔的？这么不小心。”
“走太快了。”
周菀终于结束了她的审问，让保姆来帮谢逢上药。
上完药后，谢怀章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餐厅里吃饭，席间话很少，两夫妻偶然聊起的话题也是关于工作。
吃到一半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谢怀章问：“上次打电话过来邀请你去参加生日派对的同学没再缠着你吧？”
谢逢将嘴里的白米饭咽下去，“没有。”
“那就好。”谢怀章点头，给那位本是善意的同学下了判词，“他不适合和你做朋友。”
片刻后又提醒他，“记得爸爸说过的话，交朋友要选家境相当的。”
“交朋友也没什么乐趣，还是要多把心思放在怎么提升自己身上。”周菀却说，“你有爸爸妈妈就可以了，别人不重要。”
父母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失真，却难以隔绝，谢逢此刻很想回到方沅放学的那条路上，听一听落叶被踩碎的脆响。
咔嚓。
“知道了。”
-
虽然没有回应谢逢那天说要交朋友的请求，可小公园的独处还是让方沅放下了大部分防备，谢逢再出现时，方沅不像之前那三个月一样闷头往前走，而是会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谢逢看着话少孤僻，对和方沅聊天这件事却会投入极大的热情。
“秋游？去哪里秋游？”
“市动物园。”方沅踢着路上的石子，比谢逢走快半步，“你没去过？有很多没见过的动物。”
谢逢诚实地摇头，“没有。”
方沅转身，将石子踢到了谢逢的脚边，“那你们秋游去哪？”
石子撞到谢逢的鞋上，又弹开，滚了两圈才停下，“我们没有秋游。”
方沅忍不住同情他，“啊，连秋游都没有啊。”
“嗯。”谢逢说，“我们只有研学。”
方沅倒退着走路，歪着头问：“研学？研学是什么？”
“也是去一些地方。”
“去哪？”
能有动物园好玩？
“上次去了肯尼亚。”谢逢回想，“去看了动物大迁徙。”
方沅：“……”
那不是动物世界才会有的东西么……
“哦。”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走，“听起来没有市动物园好玩。”
“嗯。”谢逢点头，“我也觉得。”
季节的原因，回到家楼下时天已经黑了大半，方沅和谢峰道别后走进昏暗的楼道里，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他。
“哥。”
楼梯上的方沅回过头，“干嘛？”
谢逢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很浅的笑容，“下次你带我去动物园玩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