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热》nonexthe

57、我的孩子

　　闵沅想着很久没出门玩儿了，就站在镜子前编了会儿头发，但手法生疏，一条侧麻花辫松松散散，走两步就没型。

　　最后还是梁承生给她扎的。

　　于是她顶着哥哥扎的辫子，像很久以前的周末一样，关上家里的门出发了。

　　电影院大厅有股甜得发腻的奶油味。

　　闵沅没准备买现场的套餐，已经在外边买了两杯果茶。但等票的空隙里，梁承生往柜台那边看了几眼。

　　“你想吃？”她说，“我去买。”

　　梁承生没来得及应，她揣着手机去柜台付钱，捧了一大桶金色爆米花回来塞进他手里，然后拉着他往放映厅里去。

　　票是她昨晚临时订的，没买到相邻的座位，闵沅边走边跟梁承生解释。
　　“但是我坐在你后面，其实也很近的。”
　　她怕他不开心，硬着头皮没看他的反应，领着人坐下，然后把3D眼镜往自己脸上戴。

　　不过她有点晕3D，半途摘掉眼镜又出门逛了一圈。

　　于是电影播到某些血腥片段，梁承生一扭头发现自己的妹妹又不见了。

　　-

　　“仓新好玩吗？曲彦这两天放假，我准备带他出门呢，你要有空我就去找你！”

　　闵沅蹲在外头接到曲歆的电话。
　　她思索一会儿，想着梁承生平时也挺忙的，大概没有时间待太久。
　　“我哥哥在，不过他应该明天就回去了。”

　　“那明天我俩去仓新找你玩儿，嘿嘿。”

　　闵沅哎一声，“我还没问过我哥呢，等会儿看完电影，我再问问他。”

　　曲歆：“好呀。你要不要跟曲彦说话？其实是他想见你哦。”

　　“等会儿再说，我出来太久，电影剧情都过了……”她一边起身一边准备挂电话，转身一头撞到了人。
　　闻到熟悉的皂味，闵沅动作一顿，吸吸鼻子。“怎么出来了？”

　　他出来找她，听到的就是刚才那些话。梁承生低头看着她默默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上衣口袋里，就像在防备他。

　　他不太高兴。他当然不高兴了。
　　他想留下来陪她，但他的好妹妹却问他什么时候离开。
　　“曲歆和她弟弟要来么。”梁承生说。

　　闵沅点点头。

　　梁承生：“明天我去高铁站，顺便送你去接他们。”

　　闵沅愣一秒，问：“明天就走吗？”

　　他嗯一声。

　　“哦哦。”她首先装作若无其事。
　　她猜想哥哥明天走，却很希望他后天，或者后天的后天再回去。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会因为某个朋友或者家人突然被叫走。
　　但她得懂事点。

　　两人回到放映厅，她没心思看这部不怎么好看的片子，没劲地盯着前边发呆。

　　她给他买的爆米花也没动过。

　　-

　　闵沅昨晚预约过餐厅的位置，但节假日的预定没什么作用，她带着梁承生在餐厅外无所事事地玩了一小时飞行棋。

　　她点了很多梁承生喜欢吃的菜，不过他好像没太大胃口。

　　虽然她食欲也一般，但还是吃得肚子涨涨，让梁承生陪她散步回去。

　　回去路上飘了点小雨。白天天气晴朗，晚上一降温，冻得人浑身凉飕飕。

　　趁梁承生提出要打车之前，闵沅让他在原地等一会儿，她去便利店买伞。

　　付款后手机在口袋里嗡嗡振，她看到熟悉的号码，这几天好像总在接妈妈的电话。

　　“小沅，今天都干什么了？”袁若水问。

　　“看电影，刚吃完饭。”闵沅说。

　　“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十九岁了。”

　　闵沅知道自己今天过生日，早晨起来手机收到了很多运营商短信。那些短信每年固定时间就会收到，但是袁若水很久没跟她说过这句话了，有段时间她甚至觉得妈妈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今年几岁。

　　她说声谢谢。

　　袁若水又说：“今天和谁一起过？”

　　她不太想说实话，但还是承认：“和哥哥。”

　　“承生什么时候到的？”

　　“他明天就走了，只是顺道在仓新停一天。”

　　电话里安静着，只能听见双方的呼吸声。

　　梁承生上高中后不需要家长照顾了，所以搬回了自己家。因为上学他经常不在，袁若水空闲时偶尔会去帮忙打扫卫生，但也很久没进过他的房间。

　　现在她十分十分后悔放养两个孩子，至少她应该来卧室里看一眼。

　　这个房间放了很多她女儿的照片。

　　闵沅的照片很少，多数是学校集体活动时候拍的。但这里有她高中时候进校门、放学、放假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洗漱、吃饭和熟睡的，本应该由父母拍下的照片。甚至有些角度清奇，显然是距离亲昵才能拍到。

　　她的生活轨迹都在这个屋子的相框里。

　　一个成年男人为什么会在房间里放这么多关于妹妹的照片？

　　这让袁若水感到恶心。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很是道貌岸然，她总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实际上早就和自己的哥哥勾搭到一起。她那么爱找他，一放假就往哥哥家里跑，那天一个人飞那么远到朝京，甚至后来填了朝京的学校……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怕。

　　但她没把话说太死，口吻平静，“过生日应该和朋友一起，哥哥有自己的事。”

　　闵沅皱皱眉头，心里不爽。
　　“那柳安娴过生日的时候，你们都陪着她，为什么哥哥不能和我待一天？”

　　袁若水有点激动起来：“你们都长大了，哪有兄妹总是黏在一起？你们在谈恋爱吗？”

　　闵沅被吓一跳。
　　“妈妈，你在说什么？”

　　袁若水无法忍受她的装模作样，她几乎能想象闵沅现在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哥哥看到了会拍下来吗？会吗？
　　“你哥哥房间里有很多照片，是你的，你知不知道？”

　　……

　　闵沅不知道这些，但不敢呼吸，仿佛袁若水就在她面前质问。这种感觉像小时候做坏事被大人发现，而且现在没有哥哥为她辩解。
　　她记得梁承生以前爱给她照相，可是他屋子里没有摆过她的照片。

　　“小沅。”袁若水用这么亲切的称呼喊她，“你去谈恋爱吧，和谁我都不阻拦……只要你和哥哥保持距离，我不想我的两个孩子变成这样。”

　　闵沅现在既害怕，又真的有点讨厌她了。
　　妈妈总是说着好听的话，却伤她的心。一边说不想让孩子变坏，一边不管不顾地把女儿像烫手山芋一样往外丢。
　　“我哥才是你的孩子，柳安娴才是你的孩子。”闵沅把冷冰冰的手放在脖子上取暖，“难听的话你只会对我说。”
　　她说完，小声叹息一下，被自己的手凉得哆嗦一会儿。

　　雨絮微小，温水煮青蛙地飘进檐下，偶尔掉进她眼睛里。她不适地眨两下眼，抬头看见梁承生握着伞柄的手。

　　他拉着她进到伞里，“买个伞用这么久，还以为你迷路了。”

　　电话没挂断，袁若水清楚地听到男人的声音。像导火索，她出口警告：
　　“小沅，你既然跟你爸爸一起住了，就不要再回招襄，离我们远一些。和你哥哥说清楚，你们不应该这样——”

　　闵沅摁掉手机，揣进兜里，低着头想一些事。
　　一会儿又仰头看看她哥，他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刚才吃饭时也很少交流。

　　两人肩并肩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她凑近一点，袖子贴上他的，叫他一声：“哥。”
　　轿车的鸣笛同时响起来，就在耳边，她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梁承生没反应。她不确定他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理人。犹豫一会儿，她用手臂碰他：“哥，哥哥，你冷不冷？”

　　他穿着昨天来时候的卫衣，雨有些变大，飘进他单薄的衣领里。

　　闵沅怕他又不说话，干脆从脖子上取下围巾，踮起脚给他围上，打了个小结，拉起布料遮住他半张脸，然后满意地拍两下。这下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了。

　　梁承生随她摆弄一会儿，握住她准备挪开的手，拇指在腕上摩挲一下，垂眼看她。
　　“有事要说？”

　　闵沅被他的温度冰到，怔愣一秒，撇开脸。
　　“怕你着凉而已。”

　　她右脸微微鼓起来，梁承生低头瞧着，笑了一声。

　　她听见笑声，终于放心，问他：“你现在就高兴了，刚才为什么不开心？”

　　“很明显么。”他扬了下眉。

　　“反正我能看出来。”

　　她哥小时候生气了也这样，自己闷着不爱说话。懂事之后她不怎么惹祸，就很少见了。

　　也不知道这话哪里有趣，他更愉悦了。

　　闵沅有种莫名的挫败。她原本想今天和他出来玩，为昨天说的话道歉，但是电影不好看，饭也不好吃，她的计划没有成果，他居然是被两句话哄开心的。

　　可是等会儿又要让他生气。她恹恹地想。

　　路上积了一些水坑，霓虹灯光全照在水里，让她眼睛好酸。

　　啊。好想牵他的手，好想牵哥哥的手。

　　梁承生陪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毛毛雨都变成豆大的雨点打在伞上。

　　两人的手不时撞在一起，衣袖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闵沅怕自己忍不住，后来又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很晚，周围只剩路灯，偶尔有邻居的小狗汪汪叫两声。

　　梁承生没准备上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金手链。

　　闵沅手腕上戴的一直是小时候打的银镯子，有两个小铃铛，之前楚嘉瑞总爱盯着她的镯子看，梁承生不准他看，两人因为这个还吵了几架。不过后来高中时候学校规定不能戴首饰，就放着落灰了一段时间。

　　闵沅迟钝又缓慢地眨两下眼，询问地看他。

　　梁承生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堵，借着给她戴链子的名义去牵她的手。

　　“生日礼物。”他说，“镯子要摘么？”

　　闵沅以为他可能不会记得今天，毕竟最近的日子乱七八糟。她瞅了眼手上圈略小的镯子，麻利地摘掉，又自己扣好手链。
　　“这个漂亮吗？”她抬手给他看。

　　梁承生的视线从她手上到脸上，沉沉嗯了声，“漂亮。很漂亮。”

　　闵沅很久没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脸一下子就热了，没控制住开心地抱他一下，闷在他怀里说谢谢。

　　她两只手都贴在他背上，用力地环紧他，又很快退出来。

　　这边梁承生刚想伸手托住她，身前立刻就空空如也。

　　“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也会送你礼物。”闵沅跟他承诺。

　　她只能送他东西，因为那时候是春节，他要回家了，她不能去招襄找他。她有点伤心，自己好像失去了和哥哥最直接的联系，她不能做他最亲近的家人了。

　　梁承生被她突然的庄重和严肃逗笑，抬手给人捋捋头发，问她：“你要送我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闵沅站直了点，脑袋贴到他手里，“但是不会很贵重，我还不能赚大钱呢。”她摸着手上的链子，继续说：“而且我要谈恋爱，谈恋爱也要花钱。”

　　她以前想如果自己有了男朋友，一定不会告诉袁若水，也不会告诉哥哥，因为梁承生也不会主动和她说这些。

　　而且退回最简单的兄妹关系，她还有点怕他。虽然梁承生只比她大三岁，甚至没对她说过什么重话，但他一直像个大人，她有时候会把他当爸妈那辈的人来看。

　　梁承生把她额前的头发全掀到头顶，低头发现她在观察他。
　　他轻轻摸她的额角，神情没太大变化，问：“谈恋爱，跟谁？”

　　“大学同学。”她说。

　　“你才开学一个月，学校的路都没认熟，就要和同学谈恋爱？”

　　闵沅眨眨眼，拉着他在旁边的铁制椅子坐下。
　　“那要认识多久才可以？”

　　“十年、二十年。”

　　“那时候我都三十岁了。”她无语。

　　梁承生往后靠去，她又跟着扭过身子，要求他好好回答。

　　他静静看着她，气氛说不上僵硬，甚至算平和。

　　“沅沅，我有点生气。”他直白说。

　　路灯投射的光晕在他漆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闵沅的心口隐隐发疼，她伸手拍了两下，也靠到椅背上，倚在他身边。

　　她知道哥哥不止有点生气，他应该还很伤心，她总是让他伤心，她感到好对不起。

　　梁承生的肩膀压上来一个圆圆的脑袋，他不太理解，但是她靠过来，他还是顺从地伸手把人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