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热》nonexthe

56、刺猬

　　隔天闵沅在电话里跟外公聊了会儿天，让外公不要难过，也顺便问候了下袁若水，道歉说昨天不应该不打招呼就挂电话。

　　她想着这样应该能显得不那么冷漠，但袁若水还是骂了她两句，说她假惺惺，真关心就回来看看外婆，哥哥那么忙都能回来你怎么不行呢。

　　其实她想过要回去，但路程太远，路费太高，而她口袋很紧。

　　而且梁承生肯定在，他会安慰好大家的。
　　她就这么在心里默念，希望袁若水别再怪她。

　　晚上闵厉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闵沅在卧室里无聊地开始背英语单词，突然收到一条消息弹窗。

　　梁承生：【睡了吗】

　　她回：【没有】

　　过了蛮久，他才又发来一条。
　　【我在你家楼下】

　　闵沅不以为然，跟他解释自己没有回招襄。

　　他又立马发了个位置共享，地图上两个人的头像紧紧并在一起。

　　“……”
　　她看着屏幕缓缓眨两下眼，然后穿上鞋去客厅。

　　“爸，哥哥来了，我下去一会儿。”

　　闵厉狐疑地看她一眼，挥挥手：“去吧，别让人等太久。等会儿让承生上来坐坐。”

　　闵沅点点头，换好衣服匆匆跑下楼。

　　仓新还在朝京北边一些，十月份的晚上已经得穿厚外套了。

　　她啪嗒啪嗒下去，却在楼道口停住，在暗处隔着十几米看到她哥。
　　梁承生穿着灰色的卫衣，不太保暖的样子，一个人站在一堆枯树叶旁边，路灯照得他的影子很长很长。

　　她在原地晃悠晃悠，又蹲下，一直没敢出去见他。

　　不过应该被发现了，梁承生在往这边走，地上有很多没被清理的枯枝落叶，隔两步就踩出一段声响，最后停在她面前，笼罩住她。

　　“躲着干什么？”他把她从地上揪起来，拍拍她裤子上蹭到的灰。

　　闵沅不回答，被拍得轻轻摇晃两下，问他：“你怎么来这里？你昨天还在招襄呢。”

　　“来看你。”他微俯着脸，眉眼被额前头发的阴影挡住，“外公挺好的，袁老师前两天哭过几回，已经没事了。你在这里怎么样？”

　　周围空气凉飕飕的。

　　闵沅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跟他倾诉：“还行。不过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突然愿意带着我了，我有点怕他之后不乐意了，又让我回招襄去。”

　　“很讨厌回去？”梁承生问。

　　她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怎么回答。

　　安静很久，梁承生抬手在她头发上摩挲两下。

　　虽然不懂为什么又摸她的脑袋，但这个举动安抚性很强，她那点担心立刻就消散了。
　　“……哥，我知道我不回去参加外婆的葬礼是错的。”她的脸又往下低了点。“你会责怪我吗？”

　　梁承生发现妹妹现在很愧疚。她为自己不去看外婆最后一眼感到抱歉，但事实是她和外婆的交流屈指可数，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她不回去，当然也没有问题。
　　他这么告诉她。

　　闵沅松了口气，“谢谢。”

　　很真诚，她真的在感谢他说这些。

　　“谢什么？”梁承生敛下眉，有点好笑地逼近她，“沅沅，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骂你，才心安理得地认错，让我说点你想听的？”

　　闵沅微微睁大了眼，不自觉地耸起肩往后退。
　　“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以为自己的目的一点都不明显，至少梁承生应该看不出来。

　　“这种表情。”梁承生盯着她的脸，紧跟她往前一步，“觉得我这么说很过分？”

　　梁承生想起她以往说过的一些令人难过的东西，她说和他在一起不开心、他问她是不是觉得没面子，她朝他点头。明明她也挺过分的。

　　闵沅有种糟糕的预感。
　　她抿了下唇，率先打断他，“哥——我爸让你上去坐坐，你要不要？”

　　“等会儿。”

　　她拔腿就要跑，又立刻被梁承生攥着手腕拽回来。

　　“你干嘛这么用力！”她手上一阵疼，眼睛忽然发涨，烦躁地瞪他。

　　梁承生还是从容的样子，“袁老师不准你和我玩儿，让你少打扰我……你真的听了？”

　　她目露凶光地坚持要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完全像忽略了他的话。

　　“因为听了那些跟我分手，是么？”他松点力道，顺毛似的给她揉手腕，引导她。

　　闵沅：“才不是，谁告诉你的？”
　　她现在有点心虚，因为她真的被戳破了。

　　梁承生不作回应，静静看她，好像根本没信。

　　她觉得梁承生和她也没什么区别，他现在这样哄小孩的语气，不也是在引诱她说点他想听的吗。
　　可她还是被对面的冷静弄得恼怒，眉头皱起来，狠狠推他一把。
　　“我们哪里有分开过，我们明明从来都没有在一起，我从来都没说过喜欢你。”

　　“……”

　　闵沅看见梁承生手背的青筋泛起片刻，又被他压了下去。

　　其实她已经有些害怕，但脑子跟不上嘴，还在气他，“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谈恋爱就是乱/伦——！”

　　她的脸被人捏住，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好好说话。”梁承生觉得妹妹现在像小刺猬，滚来滚去地刺他。“……你长这么大，我怎么没发现你还会耍无赖。”

　　闵沅咬咬牙，口齿不清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梁承生想跟她说不要耍小聪明玩文字游戏，两人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呼喊。

　　“承生，你们俩别在底下干站着，上来坐！”

　　闵沅泄愤一样往他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扭头就跑。

　　梁承生低头看了眼她留下的两排牙印，然后抬头往楼上应和一声。

　　屋子里，闵厉给梁承生泡了杯茶。
　　“承生，你来仓新玩儿的，还是特地来看闵沅？”

　　茶水的热气往上升腾，梁承生瞥见边上紧闭的房门，思考了会儿，回答说：
　　“准备回学校，在这儿中转一晚上。沅沅又说搬到这里，我顺道来看看，明天就走了。”

　　招襄到朝京有趟便宜的班次，但是得在邻市待上一天，他这个借口也合情合理。

　　闵厉没多想，说：“那你在这儿住一晚得了，放假了酒店都涨价，别花冤枉钱。”

　　他给梁承生拿了毯子和洗漱用品，又关掉电视回卧室休息去了。

　　一个安静的初秋夜晚，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闵沅睡得不好，做的梦乱七八糟，后来口干舌燥地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撑着手坐起来，郁闷又烦躁，后悔得想钻进地洞，梦里说了很多对不起，我不可以说那样的话。

　　唉。
　　什么乱/伦、从来没有在一起，她确实非常无理取闹。

　　两人进了门之后就没交流，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愧疚地不敢出去见人。

　　这下很晚，她想着梁承生应该睡了，于是穿上拖鞋外边喝水，打开门就看见梁承生盖着毯子在沙发上睡觉。

　　她在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桌边慢吞吞地喝，一直打量他。他是侧躺，能看见后脑勺，闵沅才发现她哥的脑袋也蛮圆的。

　　脑袋圆，人也很圆滑，撒起谎谁都看不出来。

　　她吹一口热气，水蒸气飘在眼前。

　　散开的时候，梁承生动了一下。

　　闵沅当他睡觉不安稳就没管，因为他小时候也抱着她乱动。

　　她的视线又飘到窗外的月亮上，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在楼下，还咬了他一嘴。

　　她决定明天和哥哥道歉。

　　毕竟他并没做什么，没骂她也没怪她。是她当时太着急，她恼羞成怒，可能让他伤心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早，闵厉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就剩她和梁承生。

　　她蹑手蹑脚下楼去早餐店买了两份吃的，回来的时候梁承生也醒了，杵在卫生间里刷牙。

　　“哥，你什么时候的高铁？”闵沅走到他身后，靠着门框问。

　　梁承生从镜子里瞥了人一眼，不紧不慢漱掉泡沫，“你生气，要赶我走？”

　　闵沅摇头：“才不是。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我们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梁承生对电影院的记忆停在初中那会儿，过年的时候。那天袁老师在学校看晚自习，闵厉在所里加班，家里就他们两个小孩，袁老师留了二百块钱让两人出门找家影院。
　　他记得当时闵沅想要爆米花，不过她那时候在换牙，他没答应给她买，人就闷闷不乐了半天。后来他再想起这件事有点后悔，因为现在顺从她的机会并不多。

　　闵沅看他犹豫，凑近了点，视线停在他右手虎口上。梁承生是容易留疤的体质，那两排牙印这下还没完全消退。
　　“会疼吗？我昨天不应该咬你。”她说。

　　梁承生不回答，有意无意地把痕迹露给她看，嘴上教训她：“你以后也要这样么？喝了酒咬人，着急也咬人，都这么大了，要讲道理。”

　　闵沅有点犯困。昨晚睡不深，又起得早，他还说这些，像上课似的。
　　但是她听得也蛮高兴的，因为梁承生还愿意骂她两句，至少没跟她冷战。

　　梁承生雷声大雨点小地说她一会儿，让她穿好衣服，等会儿就出门。
　　他从柜子上拿起手机，三两下退掉明天的车票。
　　他觉得妹妹昨晚只是着急而已，她一急就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所以现在她又好声好气地来找他和好了。
　　自己应该再陪她几天，等她完全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