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弄简小号

45、Chapter45

　　这一晚，楚秋白没能睡着。
　　楚江来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关上门，退了出去。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他又推门进来，拎着工具箱，把窗户都锁死，卸掉窗把手，最后留给楚秋白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猫。
　　他怕他轻生。所以封死了所有的出路。
　　但楚江来不明白，自主动吻他的那天起，楚秋白便困住了，他早就已经走不掉了。
　　早上九点半，小楚迷迷瞪瞪地醒了，看着杵在床边的背影，疑惑地“喵”了一声。
　　楚秋白盯着窗口没有动，它便走过去，主动索要体温和拥抱，把身上的毛蹭在孔雀绿的绸缎睡衣上。
　　楚秋白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
　　房门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快得让人怀疑，楚江来可能一夜都杵在门口没走。
　　“早上好，秋白哥。”
　　听他这么叫，楚秋惨淡的脸白了白，像被什么烫到，摸猫的手僵硬缓慢地缩了回去。
　　这个称呼曾有过绵软奇幻的魔力。
　　无论楚秋白暗自下了怎样的决心，付出过何种努力。只要楚江来拉着他，温煦地叫一声“秋白哥”，不管有再多的惧怕，再多的惊疑，再多的决意，都会瞬间瓦解湮灭，化作悬心系念的无数温情。
　　但今天，楚秋白心里空荡荡的，没觉得热反倒有些冷。
　　室内温度高至二十七度，但他把睡袍拢得更紧了一些，暗灰色的眸子迟缓滞顿地抬起来，与楚江来直白的视线相遇。
　　楚江来有一张俊美的脸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听说，眼睛也是爱情的器官，其主要职能是顾盼和失眠。
　　想来，的确如此。
　　今天的楚江来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同，好像不够镇定，眼神里带着许多研判和不确信。可眼睛还是这么亮。
　　他实在很适合负责顾盼，而楚秋白可以承包他所有的失眠。
　　他很擅长失眠。
　　擅长睁着眼，熬每一个坦白又浅显的夜，擅长在夜深人静的关口，一遍又一遍审视真实的、卑劣的自己。
　　楚秋白曾以为，楚江来怀里有一处独属于他的，永远掌着灯的白昼。时至今日才终于看清，那不过是虚幻的温柔，狡狯的谎言。
　　从此，每当黑夜降临，他便再也留不住角落里的那个白天，只能在干坐着等天亮，放弃继续做不切实际的梦，转而想那些短暂的欺哄，永恒的欺骗。
　　“秋白哥，早餐已经好了。”楚江来蹲下来，语气出奇的软。
　　但还是让楚秋白莫名其妙地发抖和僵硬。
　　小楚“喵喵”地跳下床，娇软地去蹭楚江来的腿，蹭了几下突然侧躺下来，四肢朝上，露出肚皮，眼神骄傲中带着鼓励，好像很希望楚秋白过来摸一摸它金贵的肚皮。
　　楚江来仍旧蹲着，他比小猫高很多，但眼神却很接近，温和又热烈地看着楚秋白，好像也很期待楚秋白可以伸手，摸一摸他的头或者脸。
　　但楚秋白没有。
　　他站起来，沉默着走出去，不怎么饿但很想去餐桌前埋头吃饭。房间里的人和猫都令他感到力不从心。
　　餐桌上，楚江来开始做昨晚没机会做的解释。
　　他说：“沈曼文是楚振天的情妇之一。”
　　这是一个很烂的开头。
　　和楚秋白设想中的不同，说起母亲，楚江来毫无感情。
　　陈科是个能力很强的私家侦探，沈曼文二十年没回过国，他却仍向楚秋白提供了她多张照片。照片不算高清，大多出自证件，即便如此也仍能看出她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也难怪楚振天会动心。
　　楚江来像妈妈多一点，眼睛很漂亮，脸很窄，皮肤很白，鼻子的弧度一样精致，但山根比沈曼文更高，秀美中兼有英气。
　　关于楚江来对沈曼文的感情，楚秋白设身处地想过很多次。
　　他想，楚江来一定很爱他的妈妈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爱母亲的孩子。更何况照片上，沈曼文那么漂亮，笑容明艳又温柔。楚秋白作为一个与她毫无血缘的外人，也因她和楚江来相似的明亮的眼，雪白的皮肤，尖窄的下巴，弧度精巧的鼻尖而无法控制地对她生出亲切的喜爱。
　　楚江来一定很想待在妈妈身边。
　　楚振天却让他们母子分离。
　　他会扭曲阴暗，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也不全是他的错。
　　毕竟，谁不希望能有一个阳光开朗的性格呢？
　　楚江来自己一定也不想活在仇恨里，他也很可怜。
　　是了，小孩子是这样的，被早早地带离母亲身边，就更爱母亲。被迫离开生母，在怨恨中长大，性格确实是会扭曲的。这一点，许多心理学方面的著作、期刊都可以佐证。
　　想到第一次见楚江来时，他才那么一丁点儿大，背着书包去上学，包比背还宽。他一定常常独自躲在角落里，观察家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豆芽一样的小朋友就已经寄人篱下，要学会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每每想到这，楚秋白的心里就会涌出空乏的痛楚和酸涩，他很后悔，愧疚当初刚见到楚江来时，自己还不像现在那么爱他。
　　如果他可以早一点发现他的可爱，早一点喜欢他，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那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健康快乐得多。
　　楚秋白希望楚江来也能体会到这世界更多美好的柔软波动。
　　因为麻木不仁本身也是一种残疾。
　　伏尔泰说，人的心灵比相貌的差异大得多。
　　心灵的残疾看不出来，但残破的灵魂比残缺的肢体更为可怕，毕竟灵魂没有义肢。
　　面对楚江来的顽疾，比起惊惧，楚秋白拥有更多的是揪心。
　　他咨询了许多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得知“重逢”是很好的疗愈。所以找人着手调查，希望可以找到沈曼文，希望她能让楚江来的伤口得到治愈。
　　从发现楚江来性格中不同于常人的那部分起，楚秋白一直试图合理化他不正常的种种。
　　他找到许多文献材料、数据统计来支撑，很多反社会人格一生都没有犯什么耸人听闻的错，有着境遇良好一生。
　　上帝剥夺了他们体验情感细枝末节的机会，却也让他们更神秘、更专注、更理性，更容易成功。他们之中的一些幸运儿，还有机会能爱上某人。
　　楚秋白并非毫无希望。
　　他盲目、自欺欺人的乐观一直维持到打开影音室门的那天。
　　楚秋白永远不会忘记，放在影音室架子最显眼位置的，是怎样的一张光碟。
　　很寻常的硬塑料外壳，光盘本身是灰色的底，但因被反复开合，使用得过多，外壳右边的角落有几道损裂，使用痕迹明显。透明亚克力的外壳底下压着一张用办公纸张打印的，不太专业的封面。——是放在成人片市场里毫无竞争，很难引人注目的那种尺度。
　　却让楚秋白站不稳，额头和背都冒出汗，胸口像中了枪，呼吸不顺，很冷。这是失血的症状。
　　他看到自己的脸。
　　被粗糙的办公纸打出来，夹在光盘的外壳里，模糊但明确。
　　敞开的领口，湿润的淤痕，红得过分的嘴唇......空洞失神的眼睛里含着一整个宇宙的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地扳着他的下巴，让他被迫地转过头，哀糜地看向镜头。
　　那是楚秋白宁愿马上死，也要随着骨灰带到地底下去的秘密。
　　他一直以为自己保守的很好，谁都不会知道。却不曾想早被人刻录成视频片段，压缩成一盘用于纾解取乐的小玩意儿。
　　或许已经供一万个人解过闷。他们都用直白的、饱含兴趣的眼神透过屏幕打量楚秋白含欲的脸，欣赏他的主动。
　　这是理应被埋葬的下贱，是活在阴霾里的另一个楚秋白。
　　他不该出现在光明里，尤其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不该出现在楚江来和楚秋白的家中，皇而堂之地躺在这间不为人知的影音室里。
　　他早就应该死的。
　　却仍旧活着。
　　眼睛模糊很热。
　　竟还有脸哭。
　　楚秋白抗拒看见自己，目光阵痛地移开，痴愣地滑过画面中钳住他下巴的手指。
　　他来不及哀叹自己，来不及惊惶遭到爱人戳破的糜烂、浪荡和不忠贞，就又受了另一处致命伤。
　　十秒钟前，楚秋白脑袋混沌，却仍尝试着给楚江来找借口。他想，或许是绑匪为了榨取更多利益，才将影片邮寄给了他的伴侣、爱人、弟弟。
　　但幻想很短，从成型到破灭也只用了十秒。
　　他紧紧盯住封面上握着他下巴的手指，看到纤长的左手无名指指根处有一颗圆润漂亮的，褐色的痣。
　　情浓时，楚秋白曾珍爱地吻过它无数次。
　　眼睛怔怔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神无法移开，血液像开水壶中沸腾又冷却的水，在耳边发出水滚时，鸣音水壶尖锐利厉的啸鸣。
　　声音极大，如死亡般滞重、冷峻。
　　那是楚秋白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原来离他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