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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

  •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楚秋白睁开眼,他没有做梦,醒来却仍是噩梦一场。
      短暂的睡眠让头变得没那么痛,床头柜上的燕麦奶已经收走了,不远处的加湿器飘着白茫茫的细雾,屋子里静得只有电器运转时轻微的响动。
      他才刚坐起来,房门便打开了。
      楚秋白恍惚地看过去。
      楚江来站在门口,身后露出一道矮小、毛茸茸的身影,尾巴很长。不知道为什么,它让楚秋白联想到鵸鵌,那是《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妖怪,经常发出怪笑,传说人吃了它的肉就不会做噩梦。
      小毛球优雅地走过来,轻松地跃上床,主动用头撒娇地蹭楚秋白的手背和掌心。温暖的触感令楚秋白麻木的心口微微地软了一下,他一点都不想吃它的肉,宁愿做噩梦。
      楚江来站在门口,看着被他拎着脖子放到卧室门口的小家伙踩着床单钻进楚秋白怀中坐定。
      昏暗中,楚秋白的嘴角好像微微地动了动,脸上出现了今天之内,第一个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他因放松而略略垮着的肩膀,让楚江来觉得一时脑热把血淋淋的小家伙从流氓手里救下来,好像是个正确的决定。
      楚秋白脸上的松弛只维持了几秒,楚江来的来电铃声让他重新变得拘谨,小楚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一人一猫都安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你的电话在响。”楚秋白的嗓子有一点哑,带着初醒时的迷蒙,让楚江来很想亲他。
      但电话一直响,很烦。楚江来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挂断。
      “怎么醒了,不多睡一会儿吗?”他没有开灯,自然地走过去,靠着床沿坐下。
      楚秋白屈起膝盖避免他的触碰,垂着眼睛说:“嗯,睡够了。”又问他:“几点了?”
      “不到十一点。”楚江来答:“你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不是很困。”楚秋白说。
      楚江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自顾自地笑了笑,说:“还好,没有发烧,真乖。”
      他想起有一年春节他们去曼谷度假,酒店里竟没有套。
      楚江来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没能找到,又不想浪费时间等人送,一时有些暴躁。楚秋白坐在床沿,拢着浴袍幸灾乐祸地冲他笑,笑着笑着就被他堵上了嘴,修长的手指在他背上纵火般胡乱地抓,哑着声音靠在他耳边说:“怕什么,我又不会怀孕。”
      楚江来被他勾得血压升高,顿时变得更加暴躁,惩罚性地重重揉他的屁股:“但你会发烧。”
      好在,虽然胡来了一夜,但今天的楚秋白没有发烧。
      可脸色很差,抿着嘴唇,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楚江来的心好像被什么揪住了那样难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电话又响起来。
      这一回是左边口袋里楚秋白的手机。
      楚秋白的铃声其实有一点怪,音乐节奏清明舒缓,歌词是类似“阿弥陀佛”之类的佛号经文,不认识的人,光听铃声,可能会觉得他是个虔诚烧香的老年人。
      楚秋白没有说话,眼神落在他的口袋上,像在催促他接。
      楚江来只好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的是一个叫「陈科」的人,看名字应该是名男性。
      “接吗?”
      楚秋白的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摇了摇头:“不用。”
      楚江来盯着他的脸,心里一刺,手指滑了接听键,又按了免提。
      “楚先生。”电话那头果然是个男人,声音很年轻。
      “你好。”楚江来说。
      对方好像没能认出说话的人不是楚秋白,语气略带兴奋道:“你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进展。沈曼文已经回国了——”
      “陈科!”床上的楚秋白立即打断了他,脸色惨白到可怕的地步,仿似失血:“我已经睡下了。”他颤抖着嘴唇撒谎:“我最近都不太方便接电话,以后再说吧。”
      陈科“啊”地一声,兴奋消散了一些,变得狐疑,但顿了顿还是说:“好吧,不过下个月调查的费用您得照付,我会继续跟。”
      楚秋白没再说话,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静默,便嘟囔了一句“奇怪”,然后挂断了。
      气氛变得很糟,楚江来站起来开了灯,表情平淡,脸上有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晚的那种平静。漆黑明亮的眼睛突然弯了弯,似有肆虐的愤怒正不断地涌出来,所以需要狭窄了眼睛去含。
      “沈曼文的事,你知道多少?”
      楚秋白脸上的慌张褪去了,但血色仍没有回来,连唇色都变得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楚江来徐徐地问,好像耐心很好,但额上已隐隐跳起青筋。
      楚秋白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突然叫他的名字。
      “楚江来。”他破罐子破摔一样地抬起脸把他盯住,话说得很慢,却像钉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钉进楚江来的心里,叫他理智全无。
      “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无依无靠。但现在我知道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们可以分手,你有自己的妈妈,我妈不喜欢你也没关系,我不要你,你也不会变成孤儿,结束吧,我们结束吧楚江来。”
      啪——地一声,楚江来脑海中的那根弦绷到极致,然后骤然崩断。失控的情绪支配一切,理智便显得无能为力。
      在某个很短暂的瞬间,楚江来曾极端享受楚秋白矛盾的样子。
      他喜欢楚秋白犹豫再三,却终究无法抵抗来自他的诱惑。
      此刻,面对坚持拒绝的楚秋白,楚江来的心里一片冰冷,神情也冷漠到了极致。
      他故意曲解楚秋白的意思,逼问他:“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认我这个弟弟了,所以要和我分手?”
      “什么?”楚秋白怔愣住,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太了解楚江来,只花一秒就已读懂了他话里话外的恶意。
      他是在故意恶心他,恶心他们这些年的感情。
      发暗的视线中,楚江来暴怒的脸有些扭曲,阴森的暴戾情绪在深黑色的瞳孔里掀起轩然大波。
      他仍旧那么俊美,但比起楚秋白最熟悉的那个楚江来,眼前的这个却像只漂亮的艳鬼或修罗。
      他让楚秋白觉得陌生,觉得惶恐。
      “不是弟弟所以要分手对吗?”
      你在说什么?
      “楚秋白,你是什么?”
      楚江来俯身凑过来,脸一下子放大,漂亮的手指在灯下白得发光,像陶瓷做的老虎钳,牢牢捏住楚秋白的下颌骨,轻蔑地向他泼脏水:“你是只喜欢被弟弟搞的那种变态吗?”
      “一旦觉得没必要做兄弟了,你就跟我提分手。怎么?弟弟用起来才比较爽是不是?”

      嘲讽是一柄宰割灵魂的刀。
      楚秋白的世界喧哗了一刹,然后立马寂静下来,他睁大眼睛听楚江来说。
      楚江来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起来却怎么都听不明白。楚秋白好像听不懂楚江来的意思了。
      不懂什么叫“没必要做兄弟”,什么叫“只喜欢弟弟的变态”。
      心脏跳得发麻,哪怕即刻静止,也不会被发现。
      有人说,人生来便有两只耳朵,一只用于听上帝的吟唱,另一只则用来听魔鬼的呼唤。
      可这一刻,楚秋白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眼前这两片他吻过无数次的嘴唇张了又闭,似坏了喇叭的老旧电视机,正演一出无声的戏。
      楚江来白得发亮的皮肤是电视上雪花般的噪点,骇人又怪异的寂静也很刺耳,嘶嘶地响着,好像一张老式唱片,唱完了却还锲而不舍地磨下去。
      楚江来的血压可能有两百,浑身的血液全冲到脑子里去,丑话都说尽,才突然觉得后悔。激越的话音一下子止住,像卡顿的磁带,正唱得热闹却突然卡了带。
      楚秋白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满脸的迷惘空洞,脸色煞白,白中透青,嘴唇也隐隐发绀。
      他的生命力正在急剧流逝,连眼神都开始失焦。
      楚江来的心突然重重地敲击着肋骨,那么急,那么乱,好像揣了条濒死的鱼,蓦地挣破了马甲袋,活脱脱地跳了起来。
      “秋白哥。”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愤怒如浴缸中的水,拔掉塞子后,即刻便流尽了,只剩下强装镇定的惊惶。
      楚秋白还是一动不动,半仰着脸,像是听不到他的话,眼睛仍呆呆地盯着他,却木得好像从没活过。
      他的神情让楚江来不忍再站着跟他说话,只得蹲下来,用手捧着他失温的脸,艰难地解释说:“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
      因为惊惧,楚江来的手捧得很紧,没什么知觉,但从脸颊上垂落的水有很多,擦不完,他还是感到手指缓慢地被眼泪浸湿了。
      楚秋白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
      他正努力地听,但听不到,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受到了指责,很想辩解,却又觉得对方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
      今天晚上的天,好像比二十四岁那年还要黑,暗得连星星都熄灭了,仿佛永远等不到天亮。
      月亮躲在阴密的云光里,探视人间最不堪的秘密。
      哪怕被敲碎了也从未崩塌过的信念,此刻正在土崩瓦解。像老房子被撬走了最后一堵承重墙,墙灰簌簌发抖,人间哀乐般的零碎,摧枯拉朽地倒下来。那些理想也都破碎了,化为尘埃,碎为砖砾,徐徐地剥落,缓缓地碎成一片楚秋白心跳的声音。
      他机械性地想要想一些高兴的事,然后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楚江来的脸,眼泪一串一串地滚下来。
      他以后,好像都没有高兴的事可以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Chapte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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