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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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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来的声音清越,很适合说故事。
他从沈曼文和楚振天不正当的关系入手,不到一刻钟,便平铺直叙地讲完了一段横跨半个世纪的旧故事。
沈曼文是楚振天的情妇之一。但不是她主动。
她曾经有一个很相爱的爱人,和较为美满的小家庭。
沈曼文是江沪本地人,父亲是高级知识分子,外婆是从西北返沪的知青。沈曼文的母亲在西北出生,三岁时随外婆回了江沪。外婆当初只拿到一个返乡名额,可以带女儿,却没能带丈夫。
沈曼文的母亲十七岁那年,在公园踏青,对沈曼文的父亲一见钟情。从小缺乏父爱的她,主动对这位俊朗儒雅的青年才俊展开热烈追求。
那个年代,作风开放的女孩不多,沈曼文的父亲很快对她着了迷,两人未婚先孕,生下了沈曼文,沈曼文刚满月不久,父亲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学教师,逐渐和沈曼文的母亲断了联系。
沈曼文还在襁褓时,便失去了母亲。——她吊死在沈曼文父亲的公寓门口,为江沪增添了一个森然恐怖的都市传说。
沈曼文四岁那年,外婆病逝。她由亲戚们轮流抚养长大。沈曼文从小就很漂亮,平时话不多,性格比较闷,却很好强。她很聪明也非常争气,一路升学,考入了一流的大学,并在那里结识了楚江来的生父。
楚江来的生父姓方,是当年D大生物医学工程系赫赫有名的才子。
“沈曼文说,方乾才是乾方的创始人。”楚江来平淡地道。
坐在他对面的楚秋白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平直看不出情绪。楚江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看出什么,便继续往下说。
方乾和楚振天是通过校友会认识的,会长很热情地同楚振天引荐方乾,说他技术一流,脑子也很活络。
那个时候,方乾刚刚成立了乾方,正在艰苦创业,而沈曼文是他谈了五年的女朋友。
后来,方乾和楚振天一拍即合。楚振天出钱,方乾出技术两人一起经营了两年,让乾方在业界的名声愈发响亮。
在乾方成立的第三年,小有成就的方乾和沈曼文领了证,婚后不久,楚振天邀请方乾去港城做房地产开发的生意。方乾便拿着从乾方赚到的钱和他一起去了港城。
没过多久,他们开发的楼盘出了海水楼的丑闻,一时间媒体蜂拥而至,争相报道,事情闹得很大。他们因此赔了很多钱,作为公司法人,方乾被判了两年刑,因表现良好只坐了一年零七个月的牢就出了狱。
在方乾入狱期间,楚振天利用他们事前签订的强制随售权,取得了乾方百分百的控制权。属于方乾的那部分钱,在付了海水楼的赔款后所剩无几。牢狱之灾让方乾从天之骄子一下成了身无分文的过街老鼠。他心理压力巨大,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出狱后不久,在某个深夜,当着沈曼文的面跳了楼。
沈曼文不到三十岁就失去了丈夫。她的外表仍然鲜嫩美丽,内里却早就枯萎腐朽。楚振天对她早有垂涎,当即趁虚而入,发起了猛烈的追求。
沈曼文在丈夫去世后一个月便投入了楚振天的怀抱。九个月后,她生下了楚江来。
“事情就是这样。”楚江来说,“我母亲其实并不喜欢楚振天,她只想要乾方。”
楚秋白的面前放着一份芝士煎蛋吐司和一杯牛奶,左手边还有一盘搭配了七八种水果的果切。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配着楚江来的故事,干巴巴地吃了一点面包边,眼神空洞地看着盛放吐司的陶瓷盘,想象它像楚秋白一样被人用目光大卸八块,突然觉得盘子也很可怜。
“秋白哥。”楚江来把牛奶推得离他更近一些,说:“你不喝点东西吗?别噎着。”
楚秋白望向他:“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
狗崽子愣了愣,“什么?”
“别那么叫。”
楚秋白放下刀叉,看了眼客厅的壁钟,又问:“十点了,不用去公司吗?”
楚江来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他没提去公司的事,站起来,俯下身,把尖窄秀气的下巴靠在楚秋白的肩窝里,很依赖地说:“你永远是我的哥哥。”
楚江来从小就知道,经常出入他们家,给他买很多玩具和零食的楚振天不是他的父亲。也知道虽然沈曼文表面上对楚振天很温柔,背地里却恨不得他出门就被车撞死。
“他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强盗,是工于心计的阴险小人。”
“不是他,你爸不会死。”
“他对你好,给我们花钱都是应该的,因为他欠你爸你一条命!”
“乾方是你的,他的钱和财产也都该是你的。他死了你不能给他收尸,但该拿的一分钱也不能少!”
“你虽然叫他爸爸,但永远要记得你不姓楚。”
......
楚江来其实无所谓自己姓什么,何况,他觉得“楚江来”比“方江来”好听得多。他也并不讨厌楚振天。
楚振天很喜欢沈曼文,几乎对她百依百顺,一心以为楚江来是他自己的种,对这个方乾的遗腹子也宠爱得很,一整个心满意足的喜当爹。
但沈曼文却总在楚江来面前,说很多他的坏话。她口中的楚振天是个十恶不赦,谋财害命,杀人抢妻的超级变态。
离开美国回江沪的前一晚,沈曼文用刀在七岁的楚江来手臂上划了很深的一条血痕,问他:“疼吗?”
楚江来不是很疼,但还是点了点头,做出怯生生的样子,甚至掉了一串眼泪:“很疼,妈妈,我很疼。”他怕如果不喊疼,这个疯女人会继续来剜他的肉。
沈曼文果然露出满意的表情,叮嘱他:“知道疼就好。永远记得这个疼,他把你从妈妈这里抢走,妈妈也一样疼,比你更疼。不要因为他的糖衣炮弹,花言巧语就觉得他对你好。也不要因为他花了几个臭钱,让你过了几年少爷日子就真把他当好爸爸!别忘了,他害死了你爸!你一定要乖,要听话,妈妈和爸爸的仇只能靠你来报了。”
七岁的楚江来含着泪看她,拼命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你们的仇和我有什么关系?
楚江来不相信,这个女人会比他自己更疼。她嘴上喊着想要报仇,却沉浸在楚振天的富贵乡中,过得纸醉金迷,害怕忘记,就用刀割别人的手臂,放楚江来的血。
楚江来很想问她:你自己用他的钱,住大房子,开好车,美容美发一样不落,凭什么要我记得?这么大的仇,你怎么不自己报?
他不认识方乾。一个不认识的人,死了就死了。凭什么要他来为虚幻的血缘用一辈子买单。
楚振天对他不错,会给他买吃的,带他去游乐园,在乐园烟花秀的时候还会把他扛起来,让楚江来也能看到漂亮的烟花和人群乌压压的发顶。
七岁的楚江来很想告诉沈曼文,他实在没什么仇可报。
但他不能。因为他还小,把实话说出口,沈曼文就不会让他走了。
比起沈曼文,楚江来情愿跟着楚振天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楚振天的确狡诈、自私,唯利是图。但他再不好,至少给了楚江来一个正常一点的家,还让楚秋白来做他的哥哥。
韩瑞琴虽然成天不见人影,但在这里,楚江来至少不用挨打,每天都吃的很饱。
在他回国的第三天,楚秋白发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冷淡的脸一下子皱起来。
“怎么回事?”
楚江来立刻作出胆怯的表情,怯生生地看着他。
“怎么弄成这样?”楚秋白脸色发沉地抬起手,心情似乎变得很差,好像是要打他。
楚江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发生。
楚秋白抬起的手很轻地落到他的手臂上,把袖子挽得更高,问:“怎么弄的?疼不疼?”
他没有打他,但脸色很坏,皱着眉盯住他红肿外翻的伤口,犹豫着,但最终没有碰,露出很棘手的表情,说:“好像有点发炎。”
楚江来有些意外,伸手乖巧地握住楚秋白体温偏低的手指,嗫嚅道:“我不疼的,秋白哥,你不要生气。”
楚秋白看着他含泪的眼睛和怯懦的脸,有些烦躁地拨了拨头发,说:“我没生气。”说完,掏出手机,黑着脸要陈医生立马来一趟。
楚江来本来没觉得有多疼,但楚秋白过于紧张的反应,让他觉得的那道红肿化脓的伤口,好像变得严重了一点。
沈曼文和楚振天的婚外情一直保持到楚振天离世。
和楚秋白想的不同,楚江来离开沈曼文并非出自楚振天的强迫。
相反,一直以来,沈曼文都很希望楚振天可以把楚江来带回国。自楚江来出生以后,她就旁敲侧击,经常暗示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妈妈,不太会照顾孩子,怕照顾不好他们的宝贝儿子。
楚振天在外面玩得很花,但一直很小心,楚江来是唯一一个意外。韩瑞琴是个很大度的大房,但让他在外面玩,不代表同意他在外头生孩子。
不到万不得已,楚振天不希望让韩瑞琴知道自己有私生子的事。
沈曼文对此非常不满,和他大吵了几架。
楚江来从小就表现出智力优异的一面,七个月就开口说话,两岁能顺利朗诵儿童读物,三岁那年,他在斯坦福-比奈智商测试中,获得了147分的成绩,这证明他比世界99.8%的人都要聪明。楚江来也因此成为门萨美国俱乐部最年轻的成员之一。
楚振天对这个儿子喜欢得不得了,真正下定决心要把楚江来从沈曼文身边接走,是因为他发现了沈曼文对楚江来的虐待。
七岁的楚江来险些被亲生母亲掐死。
沈曼文一面牢牢地掐着他的脖子,一面低声向他道歉:“对不起,妈妈没办法对你好。如果对你好,他就永远不会带你回去。那这些年,我吃的苦就都白费了。”
楚江来被她掐得缺氧,脸上透出濒临死亡的绀青,他当然知道沈曼文有时会很不高兴,常常望着黑夜的天空和夜幕里的星星流泪叹气,却还是不明白,这些年养尊处优的她,到底吃了哪些非人的苦?
她明明可以在这套价值千万美金的房子里,自由地进出。楚振天又没拿铁链拴着她。沈曼文和需要监护人的楚江来不同,她早就年满十八周岁,是个心智正常,情绪暴躁的成年人,要是真的铁了心想走,她可以随时离开,没人能拦得住。
可楚振天每个月给她十万美金的零花钱,还额外支付楚江来昂贵的抚养费。豪华的大房子,随时待命的司机保姆,没有限额的附属黑卡,这些都是绊住沈曼文的无形的铁链,所以她走不掉,想要什么就用亲情和血缘做筹码绑架楚江来,指使他去抢,去偷。
佣人告诉楚振天,沈曼文三天没给小少爷吃一顿饭。孩子不常露在外面的下肢上,全是殴打造成的绀青,两条腿上一块好肉都没有,连屁股上都是尖指甲掐出的血印子。
“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华裔女佣人担忧而严肃:“先生,我想我们应该报案。”
楚江来亲眼看到,楚振天给了那名佣人很厚的一叠纸币,要她闭嘴。
他觉得大人的世界非常复杂,楚振天花钱买沈曼文不用坐牢,沈曼文却总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饶是靠心狠手辣,在商场上驰骋多年的楚振天,在楚江来身上看见那些新旧纵横、狰狞可怖的伤痕时,都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胆颤心寒。
他不知道看上去温柔体贴的沈曼文,怎么能对那么幼小的孩子下这么狠的手,更无法忍受自己的亲生骨肉,继续遭受这些,所以想方设法说服了韩瑞琴,让她配合,利用计划生育编了个故事,好让楚江来回国认祖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