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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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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屏幕上有四个未接来电、两条微信语音,都是韩瑞琴的。
楚江来当着楚秋白的面回拨视频通讯,把手机还给他。镜头对着他失色的脸,声音温柔像提醒又像警告:“妈妈好像找你有急事,你自己跟她好好说。”
楚秋白觉得自己像是某个警匪片里被绑架挟持的人质。绑匪是无恶不作的凶犯,捏着他最重要的命脉,要他伙同犯人一起,骗家人的赎金。
很久之前,楚秋白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再次遭遇绑架,一定宁愿和犯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捞到半点好处。
可如果遭受挟持的是楚江来,那楚秋白愿意立刻放下自尊,用一切去换。
楚秋白曾有过诸如此类的许多悲观设想,却唯独没想过从头到尾挟持他,伤害他的,都是楚江来。
韩瑞琴的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之前瘦,眼神显得锐利,看到楚秋白吃了一惊,问他:“怎么弄得这么憔悴?”
楚秋白望着镜头,没说话,被子底下的手指痉挛般地动了动。
他看见屏幕里的自己。
脸色青白,嘴唇是破的,黑眼圈重到像是这辈子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怎么看都不像是魅力大到能让楚江来不择手段也要困在身边的样子。
韩瑞琴盯着他看了几秒,看起来心事很重,问他:“很担心文茵吗?”看过来的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焦虑。楚秋白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说:“嗯。”
楚江来斜靠到床上,头枕在楚秋白旁边,把手机拿回去,笑着向韩瑞琴打招呼。
“江来也在啊?”韩瑞琴说。
“是,秋白哥今天不太舒服,发烧烧到快四十度,我帮他请了假,让他在家里休息几天,他还不高兴。”
楚秋白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对着韩瑞琴胡说八道,心里涌起针脚般密密麻麻的疼。
韩瑞琴大半天没联系上人,心里很忧虑,听楚江来说楚秋白不舒服,表情立马变得更担忧。
“发着高烧怎么能不休息?”她责备楚秋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要照顾,还做医生呢?谁指望你悬壶济世,青史留名了?”
见楚秋白沉默,又问楚江来:“陈医生去看过没有?”
“没有。”楚江来说,“我请了相熟的其他医生,开了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韩瑞琴看上去仍旧担心,但完全没有怀疑,叮嘱了几句,要楚秋白不要太过担忧文茵,告诉他,他们和警察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要是有新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楚秋白半坐半卧,静默地听,面色苍白虚弱,好像真的生了一场重病。
说到警察,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巴闭得更紧。
挂电话前,韩瑞琴皱着眉头叮嘱他“好好休息”、“晚点去上班”还有“多听江来的话”。
她大概真的以为,楚江来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在乎楚秋白的身体和安危,所以就那么放心地把他的支配权交出去,像交割一件不太重要的货品。
母亲或许的确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挂念楚秋白的人,但她草率,莽撞,致电关心也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焦虑。
自私自利是人的本性,就如挨了巴掌就会疼一样,这是无法控制的本能。
韩瑞琴和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终究还是爱自己更多。
可楚秋白没有理由责备,因为他自己也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其中一员。
他低着头,目光迟钝地黏着在孔雀绿的被面上,对放弃揭发楚江来的机会、选择一言不发的自己,生出一种类似绝望的厌恨。
楚江来游刃有余地打发了韩瑞琴,挂下电话,很自然地把头靠到他肩膀上,问他:“要不要看电影?”
楚秋白没有回答,反问:“你觉得你能骗多久?”
楚江来没有说话,很平淡地看着他,明知故问:“什么?”
“谎言说得再多也成不了真的。一直说谎又能骗多久?警方已经介入了——”楚秋白低声劝他,说:“你放了文茵吧。”
楚江来笑了笑,面目平静地宽慰道:“秋白哥,没关系。”
他的笑容恬淡漂亮,却让楚秋白觉得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说:“不要担心我,我很擅长骗人的,骗你不也骗了十几年。”
楚秋白无言以对。他希望这辈子可以快一点过去,最好能够到此为止。
楚江来选播了一部犯罪电影,影片节奏很快。当剧情进展到人质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疯狂爱上犯人不惜对抗警察时,看到一半的楚秋白突然跑去洗手间,他吐了。
被威胁着才勉强咽下去的粥又沿着食道原路被吐出来,吐在马桶里。楚秋白无法控制地觉得难受,像吞下了一堆绝无可能消化的石头,胸口火烧一样,胃痉挛着抽痛。他头晕、恶心、出冷汗,好像是因为低血糖又好像不是。
呕吐声大概很大,洗手间的门很快被推开,楚江来赤着脚在门口站定,像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跟进来。泪眼模糊中,楚秋白看见那只叫小楚的小白猫走到他的身边,仰着脸冲他“喵喵”地叫。
它的眼睛很漂亮,非常湿润无辜,毛色奶白,是很纯洁的颜色。被这样一双眼睛,天真温和地注视着,让楚秋白觉得自己可能也没那么脏。
呕吐的时候,他以为能把所有的爱意都吐光。可它们意志顽强,总可以源源不断地再长出来。
楚江来冷漠刻薄、自私残酷、说谎成性又表演成瘾,是个狼性的、领地意识极强的暴徒。可纵使他那么不好,楚秋白还是无法停止,发了疯一样地爱他。
他无法避免地觉得痛苦,同时对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失望。
楚江来赤脚在门口站了很久,可能是想近距离欣赏楚秋白的痛苦,又不想影响他的发挥,所以迟迟没有走过来。
洗手间有地暖,但这个季节赤着脚走路,终归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楚秋白自己也只草草披了件睡袍,没有立场也没心情来说他。
关于摊牌,楚秋白从未有过规划。仿佛只是兴之所至,想说就说了。他没想过要为此付出什么,也没想过捅破窗户纸后,应该怎么收场。
楚江来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承认下来。他轻盈的态度让楚秋白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对人提起的、自以为掩藏的很好的沉重的痛苦,变得累赘且多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楚秋白不敢去深究自己对楚江来而言到底算什么。却已被迫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人生中屈辱的伤口和温馨的痊愈,的确全都源自同一个人。
在噩梦中惊醒或在美梦中沉睡。
如果有的选,楚秋白一定毫无犹豫地选择永远睡下去,以免不小心窥见所谓“真相”,立马变得悲惨。
有人说,会做恶梦的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可以醒来。
而楚秋白醒来发现,他做了一个从恶梦中醒来的美梦。
而现在,既然已经毫无选择地醒了过来,便也不觉得怕了。
人生在世,最逊不过一死。
噩梦是深藏在暗夜的疯癫,用梦否定现实的刺激,编造栩栩如生的谎言,其实也没什么劲。
原以为梦醒时分,在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个瞬间,他会对始作俑者产生很浓烈的恨意。可一觉醒来,从洗手台前的镜子里,看到楚江来微微蹙着眉的脸,楚秋白仍没能觉得有多恨。
前路渺茫未知,却也没什么躲不掉的事,大不了一死了之。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水漱口、洗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湿发黏在额头上狼狈的自己,突然觉得好像好受了许多。
楚江来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小楚弓起身体,懒懒地蹭了蹭他裸露在睡袍外的腿,又伸出爪子轻轻抓了抓楚江来赤着踩在地上的脚背。
楚江来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把小猫踢开,问:“怎么了?”
楚秋白这才发现,他手里拿了一双拖鞋,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穿,赤着脚在洗手间门口,没什么表情,像在罚站。
“没事。”
楚秋白越过他,想去换一套适合正常对话的衣服,而不是继续赤/&裸地披一件松垮垮的睡袍,把一身的罪证展示给共犯看。
被扯坏的衬衣、七零八落的纽扣、蜷曲的充电线......都毫无羞耻心地散落在地板上,卧室乱得不像话。
楚江来跟在楚秋白身后,跟着他走到衣帽间,看他从衣柜里随手取出一件衬衣。
风轻云淡到,好像刚刚趴在马桶边,像是要把内脏都吐出来那样剧烈呕吐着的是别人。
看着楚秋白因为呕吐而发红的眼睛,楚江来的心像蒙上了一层阴霾。他觉得难受,觉得不高兴。希望楚秋白可以跟他多说一点话,又不希望他总提文茵,还怕他说着说着,就又说到光碟的事上去。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楚秋白就从很容易猜到谜底的入门级谜语,变成了世界最难解的一道谜题。
这让曾经不惜作弊,也要从他这里拿高分的楚江来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楚秋白重新高兴起来。
给他放他以往最喜欢的犯罪类剧情片,他也看得心不在焉。
楚江来忍受着剧中许多不合理的愚蠢错误,在旁边很耐心地陪他一起看,一直没有指正。不料,看到一半,楚秋白竟吐了。
楚江来立马跟过去,惊慌到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他很想蹲到楚秋白身边给他拍拍背,却又隐约担心,如果擅自靠近,擅自触摸,拒绝他触碰楚秋白,很可能会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
毕竟,昨晚他就已沦落到,需要靠捆绑才能留住他。
所以楚江来破例让小楚进了一次卧室,打开门,把它踹进了洗手间。